一个月一千块。
我算了一下,一天三十三块,一小时两块七毛五。我的劳动,就值这点钱。
但我值的不止这些。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手指头还在疼,碰什么都疼。
大勇在床上抽烟,看见我出来,递过来一根。“抽一根,解乏。”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次没咳。尼古丁麻痹了神经,身体好像没那么疼了。
“建国,你一个北大毕业的,来车间干这个,不觉得委屈?”大勇问我。
“不委屈。”
“真的?”
“真的。我上大学之前,在家里种地,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电子厂里当过工人。比这苦的活都干过,这不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你也是农村的?”
“嗯。”
“怪不得。”他笑了,“我就说嘛,你不像城里人。城里人吃不了这个苦。”
“你也不是城里人。”
“我是农村的,京东临州。穷地方,除了种地没别的出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攒钱,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他吐了口烟,“在京深,我们这种人,混不出头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你不想留在京深?”
“想有什么用?没学历,没关系,没本钱。凭什么留?”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在京深,光有梦想不够。还得有学历,有关系,有本钱。三样都没有,就只能像大勇一样,干几年,攒点钱,回老家。
但我不一样。我有学历,有关系——陈叔就是我的关系,有本钱——我的本钱就是能吃苦。三样都有,我凭什么留不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流水线一天一天地转。我的速度慢慢上来了,从一上午一百块,到一百五十块,到两百块。小刘说我是他带过学得最快的新人。
“你不像大学生。”他说。
“像什么?”
“像工人。”
我笑了。“我就是工人。”
小刘摇摇头。“你不懂。工人是工人,大学生是大学生。工人干一辈子还是工人,大学生干几年就当领导了。你不是我们这种人。”
他不是在酸,是在说一个事实。
在工厂里,学历就是天花板。初中毕业的,干到死也就是个熟练工。高中毕业的,运气好能当个班组长。大学毕业的,哪怕啥都不会,三五年也能混个主管。
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月底,发工资了。
第一个月,一千零四十块。基本工资八百,加班费两百四。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指头还在疼。信封上印着“华强电子厂”几个字,里面装着十张一百的,还有四张十块的。
我数了三遍。
一千零四十块。
比我大学四年任何一个月的收入都多。
我留下四百,剩下的六百四十块,当天晚上就去邮局,寄回了家里。
汇款单上,收款人写着“李父”。附言栏里,我写了几行字:“爹,娘,我到京深了,工作定了。一个月一千多,给你们寄六百四。娘,您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爹,您的烟抽完了吗?下次给您寄好烟。”
把汇款单递进窗口的时候,我的手没抖。很稳,像干了无数次一样。
走出邮局,京深的夜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海腥味。远处的霓虹灯五光十色,比燕京的更亮、更密。
我想起四年前,在燕京,兜里只剩四块六毛钱,站在邮局门口,给家里寄了第一封信。
那时候的我,又穷又土又怂,像个丧家之犬。
现在的我,还是穷,但不土了,也不怂了。
一个月一千零四十块。
不是终点。是起点。
回厂的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抱着书包,站在过道里,随着车子摇晃。
旁边一个女生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是华强电子的?”
“嗯。”
“新来的?”
“嗯。”
“哪个部门的?”
“生产部。在车间实习。”
她笑了笑,伸出手。“我姓周,财务部的。咱们一个厂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凉。
“你好。”
“你好。”她上下打量我,“你看起来不像工人。”
“像什么?”
“像……坐办公室的。”
我笑了。“以后会坐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站了,我下了车,她也下了车。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厂门。
“你住几号楼?”她问我。
“三号楼。你呢?”
“**楼。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苏敏。
苏敏也是马尾。苏敏也喜欢穿白衬衫。苏敏的声音也是这种,软软的,甜甜的。
想她了。
掏出那张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很久。
照片上,苏敏在笑。
我也笑了。
快了。
等我站稳了,就来接你。
回宿舍,大勇还在抽烟。他看见我,问:“建国,发工资了?寄钱回家了?”
“嗯。”
“寄了多少?”
“六百四。”
“你一个月才一千,寄六百四,自己就留三百多?”
“够了。厂里管吃管住,花不了多少。”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太苦自己了。”
“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行。”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扔给我,“吃点,补补。”
花生米是咸的,脆的。我抓了一把,嚼着。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大勇压低声音,“下个月,厂里要评优秀员工,奖金五百块。你好好干,争取评上。”
“五百块?”
“嗯。够你寄两个月的。”
我嚼着花生米,心里算了一笔账。五百块,够我娘吃半年的药。够我爹买十条烟。够我妹妹一学期的学费。
必须拿到。
从那以后,我更拼了。
早上第一个到车间,晚上最后一个走。别人吃饭吃半小时,我吃十分钟。别人上厕所抽根烟,我跑着去跑着回。
手指头的茧子越来越厚,不疼了。腰还是酸,但能忍。眼睛还是花,但习惯了。
速度上来了。从一天插三百块,到四百块,到五百块。小刘说我疯了。
“你不要命了?”
“要命。也要钱。”
他摇摇头,不再劝。
月底,优秀员工名单出来了。
我。
五百块奖金。
张师傅在早会上宣布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看我。有人佩服,有人嫉妒,有人无所谓。
我站在那,面无表情。
但心里在笑。
五百块。
汇回家。
这笔钱,够我娘吃三个月的好药了。
晚上,我给苏敏写了一封信。
“苏敏:我在京深挺好的。工作不累,吃得饱睡得着。这个月评上了优秀员工,奖金五百块,寄回家了。你研究生开学了吗?功课紧不紧?别太累,注意身体。等我站稳了,就来看你。建国。”
贴上邮票,把信投进邮筒。
信封掉进去的声音,“咚”的一声,很轻。
但我听得见。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