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连环call,而是一下一下很有耐心的震动,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门。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时差点把它甩出去——屏幕光照得我眼睛生疼,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馆长。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来得及说喂,那边就传来老馆长沙哑的声音:沈略,起来干活。
这老家伙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我闭着眼睛问:哪个区?
东郊,烂尾楼群那片。十七号楼。
几点了?
两点十四分。
废话,我当然知道几点了,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出的事。但我没问出口,因为老馆长从来不说什么时候出的事这种废话。他只会告诉你地点,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三个念头:第一,东郊烂尾楼群三年前就停工了,开发商跑路,连个看门的都没有;第二,十七号楼是那片最高的楼,封顶到二十八层,没有电梯,没有电,连水都没有;第三,能让老馆长半夜打电话叫我去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喝醉了睡大街的路人甲。
我住在殡仪馆后面的职工宿舍,单间,十五平方米,月租三百。房间里的家具是我自己买的二手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旁边压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墙上贴了一张褪色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那是这一年来我接过活的地点。
穿衣服花了不到三分钟。黑色冲锋衣,工装裤,运动鞋。口袋里塞了两样东西:一包烟和一个小小的黄铜铃铛。烟是给活人抽的,铃铛是给死人听的。这是老馆长教我的规矩,入行第一天就教了。
出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雾。
深秋的雾气在东城特别常见,但东郊不一样。东郊的雾总是来得莫名其妙,而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潮湿泥土的味道,更不是清晨草木的清冽,而是一种像烧焦塑料混合着铁锈的腥甜。我在这行干了快一年,闻过不下二十次这种味道,每次都让我想起第一次闻到时的感觉:那是我七岁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当然,我没死。医生说那是假死状态,体温过低导致心跳呼吸暂停,后来又奇迹般地恢复了。但我妈说,医生在宣布我死亡的那一刻,太平间的门自己开了,有一阵冷风吹进来,然后我就哭了。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我只记得醒来之后,我身上多了一个胎记——在后脖颈的位置,形状像一只倒扣的碗。老馆长第一次看见这个胎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但从那天起,他就不再让我碰某些东西了。
开车去东郊要四十分钟。我开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后座拆掉了,铺了一层黑色的防水布。车厢里常年放着一截桃木枝、一壶白酒、几根白蜡烛和一捆红线。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封建迷信,在我这里就是工具。就像修车师傅的工具箱里有扳手和螺丝刀一样,我的工具箱里有桃木和红线。没什么好解释的。
路上没什么车。这个时间点,这座城市只剩下出租车司机、夜班保安和鬼。我属于哪一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东郊入口的时候,导航已经没用了。烂尾楼群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原本规划的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加住宅区,结果挖了地基盖了几栋楼就停了。现在那里是一片钢筋混凝土的废墟,像一排排没有牙齿的嘴巴张着,等着把什么东西吞进去。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往前走。手电筒是特制的,光线偏暖,老馆长说冷光容易惊动它们。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这一年里确实没出过岔子,所以我也懒得换。
十七号楼在最里面,远远就能看见它黑黢黢的轮廓戳在雾里。二十七层的楼体裸露着钢筋和水泥,窗户全是空的,像一个骷髅头。走近了才发现,楼底下拉着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巡捕蹲在路边抽烟。
他们看见我的时候,表情都很微妙。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转头对另一个说:这就是那个……收尸的?年长的那个没说话,只是吐了一口烟,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穿着冲锋衣,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更像是要去爬山而不是去处理什么超自然的案子。但规矩就是规矩——出了这种事,巡捕管不了,只能找我们。
哪个位置?我问。
年轻的巡捕指了指楼上:十七层。我们的同事上去看了,说……不太好形容。
人呢?
还在上面。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林顾问已经在上面了。
林顾问。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芷,**刑侦支队的特聘顾问,专门负责那些解释不清楚的案件。我和她打过两次交道,每一次都不怎么愉快。不是因为她难相处——恰恰相反,她是我见过的最讲道理的人之一——而是因为我们看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她相信科学、证据和逻辑推理,我相信直觉、经验和那些没法写进报告的东西。
她知道我来了?
她让我们通知你的。年轻巡捕说。
我点了点头,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扛,走进了楼洞。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糟糕。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建筑废料和积水。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亮了墙上的涂鸦和地上散落的啤酒罐。没有电梯,甚至连电梯井都被铁皮封死了。我只能走楼梯。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通常这种废弃建筑里至少会有老鼠或者野猫,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心跳上。
一层,两层,三层……
爬到第十层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了。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空气变稠了,呼吸变得沉重,皮肤表面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铃铛,在手里掂了掂。
铃铛没有响。
它不会自己响。只有当它们靠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黄铜才会产生微弱的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现在它没有响,说明这一层到十六层之间暂时是干净的。
继续往上。
十五层,十六层。
走到十六层和十七层之间的楼梯拐角时,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管里的水流声,而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动。那个频率很低,低到不是耳朵在听,而是身体在感受——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鸣,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害怕,就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
正常。这种地方本来就没信号,但今天的不正常在于,我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小字——不是运营商发的短信,也不是任何APP的通知,就是一行凭空出现的白色字体,浮在黑色的屏幕背景上:
别往上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贴着掌心,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十七层的走廊比下面几层更暗。手电的光在这里似乎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前方三四米的距离。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碎了一半的安全网。嗡嗡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我慢慢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电光照到了里面的情形,我的脚步顿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的尸体。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面朝下趴在地上,右手伸向前方,手指弯曲成一个很不自然的弧度。他的脚边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面积不大,但颜色很深,说明出血量不多——或者说,血已经干了很久了。
但这不是让我停住的原因。
让我停住的原因是,这个人的姿势不对。
他的脖子扭转了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下巴朝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那种表情不是痛苦的,也不是惊恐的——而是困惑的。就像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以至于大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直接关机了。
我蹲下来,伸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没有呼吸,皮肤已经凉透了,但还没有僵硬——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到四个小时之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回头一看,林芷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即使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她也收拾得一丝不苟,皮鞋上没有一点灰尘。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在这种场合出现两次,我真怀疑她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你知道我会来?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馆长通知了我的上司。她走过来,把手电照向地上的尸体,死者叫周建平,四十二岁,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这家公司就是这片烂尾楼的承建商。
他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法医说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她顿了一下,他的表情不太对。
我看了她一眼。她显然注意到了那个表情,但她选择用不太对这个词,而不是直接说他被吓死的。这说明她在克制,在努力用她的语言体系来描述她看到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小时前。和派出所的民警一起上来的。
看到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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