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了电话，在宿舍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窗外，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车顶晒得发白，像一块巨大的骨头。我盯着它，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车牌号，也不是车型，而是后座那层黑色的防水布——我亲手铺的，为了装那些“不方便”的东西。

林芷说，有人看见三个失踪者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时间，就在周建平死的那晚。

我摸出钥匙，没去开车，而是去了车库最里面那间工具房。门没锁，推开门，一股机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扳手、钳子、锯子，还有几把生锈的砍刀——老馆长说那是以前用来“清理”的，现在不让用了。

我在角落里找到一个旧轮胎，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花纹。

左前轮，胎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深，像是蹭过水泥墙的棱角。昨晚在东郊烂尾楼，地下车库拐弯的地方，确实蹭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角度很刁钻，除非……

除非车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影响了我的重心。

我把轮胎滚回原位，又检查了后备箱。防水布掀开一角，下面除了那截桃木枝和那壶白酒，还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没记得往车里放过这个。

塑料袋不大，拳头大小，扎得很紧。我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是硬的，不规则的形状，像石头，又像骨头。

我解开袋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颗牙齿。

人类的，臼齿，牙根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牙齿旁边，还有一小块烧焦的布料，灰黑色，纤维粗糙——和昨晚我在十七楼地板上看见的那撮灰烬，一模一样。

我坐在工具房的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墙。

这三颗牙齿，是谁的？

刘三、赵六、孙九？还是周建平？

或者，都不是。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芷发条信息，告诉她别再查了，离远点。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又放下了。她不会听的。她是巡捕，哪怕世界观崩了，职业本能还在——追查，取证，破案。

而我，只是个收尸人。

收尸人该干什么？收尸，然后闭嘴。

我站起身，把牙齿和布料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走出工具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殡仪馆开始有家属进出，哭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背景音。

老馆长在院子里浇花。

我走过去，他没抬头，只是把水壶递给我：“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帮他扶着花枝。苏铁的叶子黄得更厉害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那辆车，”我低声说，“你早就知道。”

他没否认。

“从我来这儿的第一天，你就知道。”

“知道什么？”他问，剪掉一片枯黄的叶子。

“知道我会碰到它。知道我会变成饵。”

老馆长停下剪刀，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这一次没有玻璃碴，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沈略，”他说，“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让你碰的问题。是它挑中了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七岁那年，在太平间里，和它做过一笔交易。”

我后颈的胎记猛地一跳，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我没跟它交易。”

“你做了。”他放下剪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指间，“你用你的‘存在’，换了一次活下来的机会。从那天起，你就不属于你自己了。”

“那我属于谁？”

“属于它。”他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或者说，属于这行当。收尸人不是职业，是债。你欠了命，就得还。”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所以守则第三条，”我说，“‘别信老馆长’。是因为你也欠了债，对吧？”

他没回答，只是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掰断，扔在地上。

“今晚别去东郊。”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会来找你。”

“在哪儿？”

“在你车上。”

我浑身一僵。

老馆长转过身，看着殡仪馆的大门。夕阳从那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把整个院子都盖住。

“沈略，”他说，“如果今晚你还能活着回来，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建平的日记。”

说完，他摆摆手，往屋里走去。背影佝偻，步子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没再问。有些答案，问出来也没用，不如自己去撞。

我回到宿舍，收拾东西。桃木枝换成新的，红线换粗的，白酒换成烈一点的。手机充好电，备用电池装进包里。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我开车出殡仪馆的时候，没敢往车后看。但我知道，那辆白色面包车，后座空着，防水布铺着，像一张嘴，等着谁来填上。

车子驶向市区。我本来想去局里找林芷，但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进去买了两样东西：一包薄荷糖，一瓶冰水。

付钱的时候，收银台的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语速平稳，背景是东郊烂尾楼的航拍画面。

“……警方再次提醒市民，东郊废弃建筑群存在安全隐患，请勿靠近。另据最新消息，今夜我市将迎来强对流天气，局部地区伴有短时强降雨和大风……”

我盯着屏幕。

画面切到记者现场连线，她站在十七号楼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东郊烂尾楼群，就在昨晚，这里发生了一起离奇死亡事件。据现场目击者称，死者在生前曾出现过短暂的‘失踪’现象，也就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看提词器。

“也就是，在同一地点，多次‘出现’又‘消失’。”

我握紧了方向盘。

不是周建平一个人。

是所有被它吃掉的人。

都在那儿。

反复出现，反复消失。

像卡住的录像带。

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冰得牙根发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芷发来的信息：

“我在局里，档案室。找到周建平的工作笔记，上面有地址。见面说。”

地址。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动汽车，汇入夜色里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某种倒计时。

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突然砸下来的暴雨，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我放慢车速，打开双闪，跟着前面的车流慢慢挪。

就在等红灯的时候，副驾的车窗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水痕。

不是雨水流下来的痕迹。

是有人用手指，从外面，在玻璃上写的字。

三个字：

别下车。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在旁边的车道上。

一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我旁边。

车窗摇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脸很模糊，但嘴角在动，像在对我笑。

绿灯亮了。

它踩油门，冲进了雨里。

我也踩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