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撞上护栏的刹那,我后颈那处常年发烫的胎记,骤然凉了下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触感,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像是有人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从尾椎骨的缝隙里轻轻刺入,不急不缓,一点点往上推送,沿着脊背、脖颈,直直顶进了我的后脑勺。
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光影声响尽数湮灭。
等视线重新聚焦,我已经站在了十七号楼的大门前。
雨停了。
不是寻常雨天慢慢收势的样子,是硬生生被截断的。前一秒还是瓢泼暴雨砸得地面轰鸣,下一秒便云消雨霁,天地间静得诡异,连屋檐积水流淌的细碎声响都彻底消失。
空气里浮动着崭新水泥凝固的干涩味道,夹杂着一缕淡得不易察觉的油漆清香,是刚竣工的楼盘独有的、尚未沾染人气的冷新气息。
整栋楼灯火通明。
大堂的感应门无声向两侧滑开,暖黄的灯光倾泻下来,铺满门前的台阶,温柔得像是在等候归家的人。楼内人声喧杂,谈笑闲聊的声音、脚步声、电梯起落的叮咚提示音,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眼前的一切,和十年前这栋楼还未滋生出诡异、尚未“饿”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伞面是细腻的绸缎材质,黑得纯粹发亮,不见一丝杂色。暗银色的金属伞骨冰沁刺骨,触感像是刚从冰水里打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凉意。温润的木质伞柄打磨得光滑圆润,正中刻着一个单字——
沈。
血色正顺着木纹的肌理,缓缓渗出来。
不是鲜活温热的鲜红血渍,是暗沉的铁锈红,一丝丝漫出来,沿着伞柄的纹路缓缓下坠。一滴,又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触感冰凉,没有半分血腥气,反倒像被清水稀释过的铁锈水,黏腻又诡异。
我五指收紧,攥紧伞柄,抬步走进了大楼。
大堂一尘不染,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清晰倒映着头顶错落的吊灯光影。前台的保安穿着藏蓝色制服,垂着头,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入神。
我走到前台时,他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如常:
“先生,登记一下。”
我拿起吧台的黑色水笔,在泛黄的访客登记簿上落下字迹。
笔尖划过纸页,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沈略。
保安随意扫了一眼登记簿,随口指引:“三十二楼,右转,电梯就在那边。”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三十二楼?
我比谁都清楚,这栋烂尾楼当年只建到二十八层,封顶之后便彻底停工,根本不存在更高的楼层。
我没有开口质问,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沉默地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恰好缓缓敞开。轿厢里站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白领、背着餐箱的外卖员,还有几名沾着尘土的建筑工人,众人说说笑笑,氛围热闹鲜活。我侧身挤了进去,抬手按下了三十二楼的按键。
电梯平稳上行,全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细微的颠簸和齿轮摩擦声都听不见。
镜面不锈钢的轿厢壁,映出我的倒影。
还是我原本的模样,眉眼面容丝毫未变,可眼底的神色却全然不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也没有积压多年的怨愤,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像是纠缠十年的执念骤然落地,看透了所有藏在迷雾背后的真相,再无波澜。
电梯在十六楼缓缓停下,门应声打开。
两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刘三和赵六。
他们身上还穿着十年前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安全帽随意夹在腋下,脸上是完工收工、拿到薪水的松弛笑意,和我记忆里他们最后一次上工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两人全然无视轿厢里的我,自顾自站在角落闲聊。
“今天收工够早的。”刘三的声音轻松惬意。
“那可不,周经理亲口说的,咱们这栋楼顺利封顶,每个人额外加五百奖金。”赵六笑着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语气满是期盼,“我赶紧把钱寄回去,家里孩子马上开学,正等着学费呢。”
我喉间骤然发紧,一阵酸涩的凉意席卷全身。
他们看不见我。
或者说,在他们眼里,此刻的我,根本不是辗转十年、追查真相的沈略。
电梯继续上行,数字屏幕的层数不停跳动——二十楼、二十五楼、三十楼……
数字跳转得极快,可这短短数十秒的上行路程,却漫长得离谱。漫长到让我脑海里,十年间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辗转难眠的夜晚、耿耿于怀的执念,全都一一翻涌而过,清晰无比。
三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敞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正红地毯的长廊。两侧整齐排列着一间间办公室,门牌字迹清晰,项目部、监理部、总经理室,规整肃穆。
长廊的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门上挂着一块深色木牌,字迹端正:
顶层会议室。
门虚掩着一道缝隙,暖光从缝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人声从中飘出。
我抬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会议室宽敞开阔,**摆着一张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桌边围坐了十几个人,个个身着正装,手里握着纸质资料,正专注地开会。
前方投影仪的光束落在幕布上,映出一张清晰的工程进度表。
表格角落的日期,赫然标注着——2014年11月6日。
正是周建平第一次离奇死亡的前一天。
会议桌主位上的男人,闻声抬眼,目光精准落在我身上。
是周建平。
不是冰冷的尸体,不是飘忽的鬼影,是活生生、完整的他。三十七岁的年纪,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眉眼精明,眼底藏着常年奔波操劳的疲惫,和当年那个运筹工地的项目经理一模一样。
“沈工。”他看着我,微微颔首,语气自然熟稔,“坐。我们刚聊到混凝土配比的问题。”
沈工?
我僵在门口,双脚像灌了铅,迟迟没有动弹。
桌边有人适时挪开椅子,空出了一个空位。桌面上摆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施工图纸。
我缓步走过去,落座。
摊开图纸,是十七号楼的顶层结构详图。而图纸右下角的角落,有一块区域被红笔重重圈出——位于电梯井正上方,一块没有任何功能标注、被所有人忽略的隐秘隔间。
圈旁留白处,留有一行字迹潦草的批注:
此处不可封死。——沈
这笔迹我再熟悉不过,是十年前的我,亲手写下的标注。
我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主位的周建平。
他也在看着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弧度,意味深长。
“沈工。”他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你迟到了十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原本低声交谈的所有人,骤然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调转,精准落在我的身上。
我看见了刘三、赵六、孙九,还有所有我见过、听过,或是从未谋面的工地工人。那些当年在十七号楼施工、而后尽数离奇失踪的人,此刻全都安静地坐在桌边,定定地望着我。
下一瞬,所有人同时扬起嘴角。
不是发自内心的欢笑,是空洞僵硬的笑意,一张张脸上,只有嘴唇机械上扬,眉眼死寂,没有半分温度,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周建平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朝我伸出手。
“该交接了。”
我掌心骤然收紧,死死攥住那把黑伞。
伞柄渗出的暗红锈色液体,已经顺着我的手腕,缓缓蔓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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