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第七天，罗大海在凌晨2点17分驶上青盘山公路。

导航进山前就断了信号。他摇下车窗，潮湿空气灌进来，远处有沙沙声，像骨头互相摩擦的声响。

“再开二十分钟就到了。”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

公司派他去邻市处理工程纠纷，原定三天，硬生生拖了整七天。今天是女儿六岁生日，他答应念念要赶回去吹蜡烛。蛋糕苏小小三天前就订好了，念念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奶油上用草莓摆只小兔子。他看过苏小小发的照片，那只草莓兔子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亲手摆的。

转过第三个急弯，老宅出现了。

黑瓦白墙，蹲在公路右侧缓坡上。大门洞开，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雨里甩来甩去，烛火泛着发僵的青白冷光。

罗大海踩了刹车。

苏小小说过，走夜路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别多看，更别靠近。她说这话时总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腕间那串朱砂红绳，像是怕他追问。

他应该踩油门走人。

但他看见门缝里那块木板了。斜倚在门槛内侧，苔藓盖了大半，雨水一冲，底下浮出暗红色的纹。那纹路像字，又像符，在青白烛光里幽幽发亮。

他推开车门。

雨水一下浇透衬衫。他踩着泥泞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又软又黏的东西上。那沙沙声越来越近，像贴着耳廓，又像从脚底渗上来的。

“有人吗？”

没人应。只有雨。

跨过门槛，木板就在脚边。暗红纹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像一条条爬动的青黑**。罗大海蹲下去，指尖刚碰到木板，一股透骨凉意顺着指缝往身子里渗。他听见有人嘶喊，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震动。

他猛缩回手。木板翻了面，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咒”。叠了一层又一层，像不知道多少人用指甲刻上去的。正中间有一行新痕，朱砂色在雨里晕开，“子时，献祭。”

罗大海跌撞着退回车上，引擎吼着碾过积水。后视镜里，两盏白纸灯笼还在甩，烛火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他没注意，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了块指甲盖大小的木屑，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虫卵。

苏小小在凌晨2点40分醒了。

她梦见念念站在一片漆黑的荒原上，四周开满青白色的花，花瓣淌着黑稠的液体。念念在哭，嘴唇一张一合，没声音，反反复复就那句，“妈妈，好冷。”

“小小，怎么了？”罗大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不是电话。是梦里的回音。她猛坐起来，额头全是冷汗。

床头柜上的护身符在发烫。

她赤脚冲进女儿房间。念念缩在床角，被子踢到地上，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苏小小掀开睡衣领口，胸口心脏位置，一块淡青色斑块浮在那里，形状像缩着腿的蜘蛛，正跟着呼吸微微蠕动。

她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掌心，飞速画下镇魂符。

“以吾之血，镇尔之魂！”

斑块像被烫了似的收缩，颜色淡了几分，没消。念念眉头锁着，嘴唇翕动，发出很低的声音，“爸爸，爸爸在下雨的地方，好黑，好多人在哭。”

苏小小心里一沉。抓过手机拨罗大海的号。响了很久。接通了，背景里是哗哗的雨声和刺耳的杂音，像铁皮互相摩擦的刺耳杂音。

“大海，你在哪？”

“快，到了。”信号很差，罗大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小，我刚才，路过一座老宅。”

“别进去！什么都别碰！立刻离开！”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罗大海的声音带着困惑，“我已经在路上了啊，你怎么知道有老宅？小小，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些梦不一定。”

苏小小打断他，“你碰老宅里的东西了吗？木板，什么都有。”

“我就是路过看了眼。小小，你最近太紧张了。等这次回去，我带你跟念念出去走走。”

“大海，你听我说。”她压低了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现在别回家。直接去城西清风观，找张道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一道护身符，贴身带着，二十四小时别摘。”

“清风观，那个破道观。”罗大海声音里有困惑，没拒绝，“小小，你到底怎么了？念念还等我回去过生日，我答应她的。”

“念念没事。”她撒谎了，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是我师父那边有点事，需要你去取样东西。大海，就当为了我，跑一趟。念念的生日可以补，但你先去清风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罗大海叹了口气，“好吧，我调头。不过小小，你最近真的太累了。等这事过去，我们带念念去海边住几天，就咱仨，什么都不想。”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念念胸口的斑块。镇魂符的力量在一点点消散，斑块边缘像蛛网似的往四周蔓延。她清楚这道符撑不了太久。青咒的分身一旦盯上宿主，不会松口的。

念念从出生那天起，就是青咒母体眼里最馋的那口肉。

她给清风观打了电话。张道长苍老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小小，你师父当年救过我一命，这人情，我今天还。”

“多谢道长。”

“先别谢。”张道长的声气变了，“小小，青咒不是普通邪祟。你师父当年封印它花了多大代价，你心里清楚。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丈夫有女儿，有些仗，不是靠拼命就能赢的。”

“我知道。可我没得选。”

“那就去吧。这边有我。”

她从床底暗格取出檀木盒子。里面四样东西，精钢短刀，缠着褪色的红布；一叠朱砂符纸；小瓷瓶，标签上写着“本命精血”；还有一枚拳头大的金属球，刻满符纹，中间嵌颗暗红宝石。那是师门禁术“特制起爆器”，绑血脉至亲的执念，她用精血提前封好了烙印。罗大海没有道术根底，但他护念念的本能已经烙进去了，没到绝路，绝不能碰。

她拿出替身符，剪出念念的轮廓，背面写下生辰八字。替身符能迷惑邪祟，基础时效半个时辰。床头那枚本命护身符能微弱续能，顶多撑到清晨六点。

“念念，妈妈出去一趟。”她亲了亲女儿额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睁眼，知道吗？”

念念在睡梦里皱着眉，含糊地嗯了声，小手无意识地攥住苏小小的衣角。苏小小轻轻掰开那几根手指头，又软又暖，指甲盖就米粒大。

“乖。妈妈很快回来。”

她换上深灰色外套，短刀绑在小腿内侧，符纸分藏在左右袖袋和腰间。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女儿，关灯，锁门。

凌晨四点的雨幕，她一头扎了进去。

赶在青咒分身完全扎根之前，还有机会把它从宿主体内逼出来。等日出之后，分身跟宿主精血融在一起，就没回头路了。

雨越下越大。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