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到青盘山公路入口时，是凌晨5点20分。

广播里在报一条早间新闻。一辆轿车冲下盘山公路护栏，司机当场死亡，现场没找到刹车痕迹。出事路段就在前方三公里。五年前，一辆校车在同一位置坠崖，二十三个学生，全没了。

师父当年带她来这里布阵时提过一句，青咒母体最擅长的，就是借这些亡魂的阴气来冲破封印。哭魂弯那二十三条命，是它等了很久的养料。

三年前一个雨夜，她路过这里，发现阵眼被人动过。鹅卵石翻了，护身符烂成灰，那枚本命铜钱不见了。她重新补过阵，用的是自己的精血，比师父的原阵差了一截。现在那个阵，多半已经废了。

苏小小把车停在缓坡前。

老宅比她印象里更破。门楣上那两盏白纸灯笼早灭了，门槛内侧只剩一摊黑水，上面漂着细小的白蛆。她从袖袋摸出护身符点上。符纸烧起来，火是青白色的，味道呛人，像硫磺。她举着符火跨过门槛。

火光照进堂屋，亮度翻了不止一倍。

她看见了。

供桌底下蜷着一团东西，形状像被人揉皱的黑色塑料袋，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又一个个破掉。符火逼近，那团东西开始动。它慢慢伸展开，有了四肢的轮廓。手臂太长，关节朝反方向弯着，指头像是朽木头刻的。脖子上顶着一颗肿胀的人头，五官挤成一团，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往外冒黑水的窟窿。

苏小小握紧短刀，低声说了一句：“青咒分身。”

那东西把头抬起来，两个黑窟窿对准她。没眼珠，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看。那种感觉就像有蚂蚁在后颈爬。它的嘴裂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牙齿，每一颗都在轻轻发颤。

“道，术，传，人，你来，晚了。”声音含糊，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苏小小没废话。刀刃出鞘，金光一现，直取那团东西应该是心脏的位置。分身像橡皮似的把身体拉长，刀锋擦着边过去。它那条反关节的胳膊抡过来，指尖划过苏小小肩膀。三道口子，没流血，伤口迅速泛青，周围的皮肤变得又硬又冷。

她往后退了两步，从腰间摸出破煞符拍在伤口上。符纸着了，阴气被逼出来，化成一缕黑烟散了。她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眼前这东西，比她预估的要强。它在宿主体内至少扎了十二个时辰，吸够了精血。

“宿主是谁？”她问，声音压得很冷。

分身歪过头。那张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它张开嘴，发出一个苏小小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老婆，我好冷，你来接我了吗。”

罗大海的声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个叫法，只有他会用。

但她马上觉出了不对劲。那个声音的尾调拖着一种黏糊糊的冷意，像是好几条舌头同时在说话。太急了，急得不像他。罗大海说话是干的，慢吞吞的，像冬天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棉被，有股子暖意。

苏小小的刀锋顿了半拍。就这半拍，分身抓住了。它整个身体弹过来，两条胳膊缠上她的脖子，腐烂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牙齿离她喉咙不到一寸，她能感觉到齿尖上附着的阴冷咒怨。一旦咬破，这东西就会像水蛭一样钻进血管。

“以吾之血，破！”

一口精血喷在分身脸上，像滚油泼上冰雪，烧得滋滋响。分身惨叫着松开胳膊，身体倒飞出去撞碎供桌。苏小小单膝跪地，喘得厉害。舌尖的伤口很深，嘴里全是血腥气。她知道这一下治标不治本，青咒分身不怕普通精血，顶多能把它逼退几步。

分身从碎木屑里爬起来。半边脸被精血蚀得露出白骨，剩下半边还在笑。它用罗大海的嗓音说：“没用的，他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你杀我，就是杀他。”

“那就一起死。”苏小小站直，把刀横在胸口。刀身的金光开始变浓，她把灵力往刀刃里灌，这是师父教的禁术，拿阳寿换战力。

分身脸上的笑定住了。它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变了。

“等等。”它举起手，做了个类似投降的姿势，“可以谈谈。谈谈你女儿。念念，天生灵气极盛。母体已经盯上她了。你以为贴一道镇魂符就能护住？你以为枕头底下塞张替身符，母体就看不见？”

苏小小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把替身符放在枕头底下？”

“母体和我神识互通。方圆十里，阴气怎么流都逃不过它的眼。你那道替身符画得确实不错，可时效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呢？你能二十四小时都守在她床边？你是道术传人，可你也要睡觉，也会累，也会被耗干。”分身的语气从得意转成了蛊惑，“这样吧，我提个交易。母体需要念念的灵气来解封印，但未必非得吃她。如果有自愿的替代品，灵气同样纯的宿主，母体可以考虑放过你女儿。”

“什么替代品？”

“你。”分身眼窝里的黑水往外涌，“道术传人的精血和灵气，对母体来说是大补。你自愿当容器，母体就放了念念。让她平平安安长大，跟普通小孩一样。上学，交朋友，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这些你都能给她。而你，只需要点个头。”

雨声灌满了堂屋。分身泡在雨里，微微打着颤，在等她给答案。

苏小小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冷。

“公平？青咒母体从上古就被封到现在，它的承诺比这地上的尸水还脏。你让我信一个邪祟的话？封印压了它上千年，它恨道术传人恨出了毒，你跟我说它会放过我女儿？”

刀锋重新举起来，金光亮得刺眼。

“还有，你搞错了一件事。大海叫我老婆，从来不用这种黏答答的腔调。他的声音是干的，像晒暖了的棉被。你连他的温度都学不来，还想拿这个跟我谈？”

刀光劈过去。

分身被从中斩成两半，黑水炸开。两半躯体在地上蠕动着想合拢，苏小小没给它机会。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破煞符，用精血描过符纹，贴在分身的脑门上。

“焚。”

符纸烧起大火，把分身整个吞进去。火焰里那张肿胀的脸扭成一团，发出最后的诅咒：“母体，不会放过，你们，全家。”

火灭了。地上剩一摊黑灰，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朽木碎屑。苏小小用符纸包好木屑，放回檀木盒。这是分身的残留物，可以用来追踪母体的方位。

她冲出老宅发动车子。轮胎在泥里打滑，刺耳的摩擦声灌进车厢。仪表盘跳到了5点55分，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替身符顶多还能撑五分钟。

念念还一个人在家。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