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睁眼的时候，六点十五分。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爸爸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周围好多人在哭。那些人的脸是青白色的，没有眼睛。爸爸朝她招手，让她过去，可她觉得好冷。

枕头底下有东西在发烫。她伸手去摸，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花纹。纸在冒烟。她吓了一跳，把纸扔到地上。符纸刚落地就烧起来了，火焰是青白色的，一点热度都没有。房间里的温度像被抽走了，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念念。”从墙壁、地板、天花板里一同渗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空空的。

“你是谁？”念念缩进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是妈妈的朋友呀。妈妈让我来接你，去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那儿有会发光的蝴蝶，有怎么都不会谢的花，还有好多好多小朋友陪你玩。你想不想去？”

念念摇摇头。“我不去。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我可不是陌生人哦。我知道你叫念念，今年六岁，最最喜欢草莓蛋糕，最怕打雷。你爸爸叫罗大海，你妈妈叫苏小小。你看，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念念犹豫了一下。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妈妈教过她，真正的好朋友不会躲在暗处说话的。

“你出来。让我看见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户上的霜花开始变了，像有人拿手指在上面画，慢慢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长头发，细手细脚，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微微凹下去的印子，勉强能算作眼窝。

“这样，可以了吗？”

念念的心咚咚跳。她想起妈妈讲过的那种叫“画皮”的妖怪，披上人皮装好人，可是没有真正的脸。

“你不是妈妈的朋友。你是妖怪。”

人形一下子僵住了。那个声音也跟着变了，软软的调子没了，变成一种黏腻阴冷，像是好几道嗓音重叠在一起：“念念真聪明。可是太聪明的孩子，通常活不长的。”

窗户上的霜花炸开了。碎冰渣如细针般朝床铺激射而来。念念尖叫着用被子把头蒙住。

可是疼没有来。

一道金色的光从门口射进来，把碎冰全挡在外面。苏小小站在门口，手里的短刀金光刺眼。身后是罗大海，额头上缠着纱布。

“离我女儿远点。”苏小小的声音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窗户上那个人形发出一声尖啸，像蜡烛一样化开，顺着窗框的缝渗进去，没了。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回来，霜花消了。地板上那堆替身符的灰还在，说明刚才不是梦。

“妈妈！”念念从床上跳下来，一头扎进苏小小怀里。

苏小小搂住女儿，手臂在轻轻发抖。她能感觉到念念体内的寄生标记还活着，在动。刚才那具分身没有直接入侵，但它能摸到这里，说明母体已经锁定了念念的位置。

“大海，门窗锁死，护身符全贴上，一道缝都别留。”

罗大海应了一声就去忙了。动作熟稔，全然不像初次做这些布置。苏小小看着他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她瞒了他六年。从认识他到结婚，从念念出生到现在，她一直用“普通家庭主妇”这张皮活着。暗地里，她每天都在盯，在防，在被窝里攥着符纸睡觉。她以为自己能一直瞒下去，把他们爷俩护在那个干干净净的凡人世界里。青咒母体把她所有伪装全撕了。

“妈妈，那个妖怪还会来吗？”念念抬起头，大眼睛里全是怕，可是没掉眼泪。苏小小心里清楚，女儿遗传了她的灵觉。不会画符，不会念咒，可对危险的直觉比普通人准得多。

“会。不过妈妈会护着你，爸爸也是。咱仨是一家人，对不对？”

念念使劲点头，手指攥着她的衣角不放。“那我也要保护妈妈。”

苏小小愣了。念念说得很认真：“在那个好冷好黑的梦里，我身体里面有团暖暖的光。妖怪一靠近，光就亮了，把它推开。我梦到过好几次了。妈妈，我能保护你。”

苏小小一时不知道接什么。那是灵气极盛者的被动求生机制，一辈子只能发作一次，伤不了邪祟，只能抢出一点时间。她看着女儿那双认真的眼睛，终究没把实话说出来。

罗大海贴完最后一张符走回来。“小小，下面怎么走？”

苏小小从床底暗格把檀木盒子取出来，掀开盖子。短刀，符纸，本命精血，起爆器。四样器物静静摆在晨光里，透着森森寒气。

“母体已经锁死念念了。光靠防守拖不了多久。我们得反过来去找它，赶在它完全醒透之前端掉它。”

她在客厅清出一块空地，拿朱砂在地板上画了一圈复杂的符纹，把那块朽木碎屑摆进阵眼。盘腿坐下，结了手印，念咒。木屑开始抖，表面纹路宛若活物般扭曲蠕动，往外吐青黑色的烟。烟升到半空聚成一团，慢慢化出一幅画：废工厂，大烟囱，破厂房，地上散着骨头。

“城西废弃化工厂。”苏小小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画面猛晃了一下。一张脸从烟雾里浮出来。女人的脸，漂亮，可是歪了。皮肤青白，眼眶是两个黑洞，嘴角挂着很温柔的笑。

声音径直钻入三人脑海，同时回荡开来：“道术传人，你以为你找得到我？我是母体。你女儿，闻起来真香。她的灵气让我饿了一千年。”

“闭嘴。”苏小小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阵上。金光猛涨，把那张脸逼退了几寸。

母体笑起来，声音像划玻璃：“你拦不住我。六具分身，已经派出去三具。你丈夫身上一具，你家里一具，还有一具正在路上。”

“你撒谎。”苏小小的声音压得很稳，“六具分身，已经折了两具。老宅一具我斩的，大海体内那具我亲手剥离之后也斩了。剩下四具，你得留一具在老巢守着本体，不然你的老底就晾在明处了。你能往外派的，顶破天三具。这三具里头，一具刚被我从家里逼退，一具正在路上，最后一具，恐怕就藏在这幅烟画后头，等着偷袭我。”

母体的脸僵了。“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的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母体分化分身后，必须留一具护本体，而且你跟每一具分身的神识都通着。你刚才说派三具，加留守一具，再加已经没了两具，正好六具。可你忘了，大海身上那具早让我斩了。现在在外头漂着的，满打满算就两具。你是在虚张声势。母体也不是不会怕的，对吧。”

母体的脸扭成一团，声音尖了：“就算只剩这些，碾碎你们一家也够了。”

“那你试试。”

苏小小双手猛地合十，法阵炸开一道刺眼的金光。烟雾里的画面碎了，母体的尖叫散在空气里，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她瘫坐在地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罗大海冲过来扶住她。

“没事。最起码知道窝在哪儿了，城西那个废化工厂。还顺带逼退潜藏的一具分身，如今在外游荡的只剩最后一具。”

“念念呢？”

苏小小转头看向沙发。念念抱着兔子玩偶，大眼睛里全是担心。是啊，他们俩要是都去了化工厂，念念怎么办。外头还有一具分身在暗处蹲着。

“我带她一起去。放在身边比搁家里强。”

“你疯了。那是母体的老窝，你把念念往那儿带？”

“那你出个主意。把她一个人留这儿，等那只分身摸进来？城里能藏人的角落全被阴气标过了。这房子里的阵是最后一道防线，我们走远了，阵就废了。带在身边，我还能贴身护着，法器也能罩住。”

罗大海没再吭声。

念念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苏小小跟前，伸出小手擦她额头上的汗。

“爸爸妈妈，我能保护自己。梦里那团光，妖怪一来就会亮，把它推开。我知道只能用一次，我会很勇敢的。妈妈，带我去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苏小小看着女儿的眼睛。清澈，稳，像她小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过的那双眼。师父临终前的话又翻上来了：只要心里有要护的人，就没有什么邪祟能真正伤到你。

“行。咱仨一起。”

罗大海叹了口气，走过来握住苏小小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

“一家人，死也死一块儿。”

苏小小瞪了他一眼，语气倒没那么硬了。“别说不吉利的。能活着回来。”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趟，太危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