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方休照例去对面吃早饭。
李婶把豆浆端上来,多加了半勺糖:“小方,你昨晚是不是得罪人了?”
方休咬着油条抬头:“嗯?”
“一大早就有三拨人来问你摊位在哪。”李婶用围裙擦着手,“还有个扛摄像机的。”
方休嚼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我出去钓鱼了。”他把三块钱拍在桌上,起身就走。
“哎!你往哪儿跑!”李婶追出来两步,“你那摊子不开了?”
方休已经拐进巷子,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没跑成。
巷子口停着一辆商务车,车门敞着,陈锤从车里跳下来,红工装在晨光里扎眼得很。
“方哥!”陈锤小跑过来,笑容能从左耳挂到右耳,“方哥,我可算找着你了。”
方休脚步顿了顿,转身想走另一个方向。
“方哥你别走啊!”陈锤三步并两步追上来,“我就问两句话,两句!”
“不熟。”方休头也不回。
“那把剑,十九块九那把。”陈锤跟在后面,语速飞快,“方哥,那把剑真意浓度7.8,百叠锻工艺,带幽灵铸师印记,你跟我说那是高仿工艺品?”
方休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锤,表情没什么变化:“能削苹果。”
“……”陈锤噎了一下,“方哥,我昨晚直播,全网热搜前三,现在五十多家媒体在联系我。你那把剑如果送去拍卖,起步价八百万。”
“哦。”方休点点头,“那恭喜你捡漏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锤急了,“方哥,你摊上那些东西,是不是都是真的?”
方休看了他两秒。
陈锤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那目光里透着一种太旧的东西。博物馆里千年古木的横截面,层层叠叠,看不到底。
“高仿工艺品。”方休说完,转身走了。
这次陈锤没追。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方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导师,是我,陈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沈老师,我没空跟您吵。”陈锤稳住呼吸,“我找到幽灵铸师了。活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陈锤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万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陈锤从未听过的颤抖:“你说什么?”
方休没去钓鱼。
他回到摊位,发现已经有十几个人围在那儿了。
老张正满头大汗地挡着:“都别挤都别挤,人家还没开门呢!”
方休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在古玩城后面的消防通道里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
热搜第一:#十九块九地摊剑价值八百万#
热搜第三:#幽灵铸师现世#
热搜第七:#铁锤哥鉴宝直播回放#
方休划了两下,点进一个帖子。
帖子标题:【震惊!我三年前在同一个摊位买的铜镜,刚测了真意浓度】
内容是一张图,探灵器屏幕上的数字:5.2。
配文:三年前花9.9买的,一直当化妆镜用。刚看了铁锤哥直播,翻出来测了一下,人麻了。上面也有那个印记。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
方休继续划。
第二个帖子:【我去年在那个摊位买了一套茶具,99块,现在不敢用了怎么办?】
第三个帖子:【有没有人知道那个摊位具体在古玩城哪个位置?坐标求!急!】
第四个帖子:【考古系在读研究生,分析一下幽灵铸师印记的历史——这个印记最早出现在1263年,最近一次是2019年。如果是同一个人……】
方休锁屏。
他靠着墙,仰头看消防通道上方那一条窄天。手指摩挲掌心的茧,指腹蹭过那些硬皮,一层叠一层,磨了不知多少年。
“八百年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人还是这样。”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老张的消息:【老方你快回来,有个老头带着一帮人来了,说是什么博物馆的,非要见你。架势不小。】
方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往古玩城后门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停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门,车牌是京字头。
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站姿带着部队里磨出来的规矩。
方休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方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穿透力极强。
方休的脚步停了。
这声音没什么威慑力,让他停下的是这个称呼。
不是“小方”,不是“老板”,不是“方哥”。
是“方先生”。
他转过身。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站得稳。
“方先生,我姓林。”男人走过来,步子沉稳,“武道器物管理局。打扰了。”
方休看着他,没说话。
林昭也看着方休。
他看到的是一个穿宽松T恤和大裤衩的年轻人,人字拖,头发有点乱,刚睡醒的大学生模样。
但那双眼睛不对。
林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的眼睛。
没有一双和面前这双一样。
这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溢出来。
“方先生。”林昭的语速放慢了,这是下意识的尊重,“能聊聊吗?不耽误您太久。”
方休看了他三秒。
“你们查到什么了?”
林昭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
画面里是一条老街,街边一个摊位,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宽袍,布鞋,面容清俊。
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民国二十三年,杭州河坊街,方姓铸器匠人。
方休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照片里那个人,和他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档案室里的。”林昭说,“民国时期武道器物管理处的存档。九十年了,方先生。”
方休把照片还给他。
“你想问什么?”
林昭收好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方休彻底停下来的话:
“方先生,南宋景定三年,杭州城破前夜,有一位铸器师连夜锻造了三千把长刀送上城墙。”
方休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紧。
掌心的茧硌着皮肤。
“那三千把刀。”林昭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找到了十七把。每一把上面都有你的印记。”
古玩城后门的风灌进来,吹得方休T恤的下摆翻起来。
他站在那里,没动,没说话。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三千把刀,没能守住城。”
林昭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后门的穿堂风里,谁都没开口。风从巷道里灌过来,带着古玩城里陈年木头和铜锈的气味。
方休的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
“林先生。”方休看了车牌就猜到了,“你今天来,不只是聊天的。”
林昭点头:“上面想见你。”
“不去。”
“我猜到了。”林昭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所以我先来,一个人。”
方休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
“你想怎样?”
“先保护你。”林昭说,“昨晚直播之后,已经有三个境外组织在查你的信息。还有国内几个世家”
“顾家?”方休打断他。
林昭目光微变:“你知道顾家?”
方休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往古玩城里走,人字拖啪嗒啪嗒响。
“方先生”
“我回去收摊。”方休头也不回,声音散在穿堂风里。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