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休回到摊位的时候,人群已经被古玩城保安疏散了大半。
老张守在他摊位旁边,看见他回来,整个人松下来:“老方!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那阵势····”
他看见方休身后跟着的林昭和两个黑夹克,嘴角的瓜子壳掉了下来。
“这……”
“朋友。”方休说。
老张看看林昭的气势,再看看那辆京字头的车,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讪讪一笑:“那个,我先回我摊上了啊。”
方休在躺椅上坐下,没躺。
他看着摊位上剩下的东西,还有二十多件,短刀、铜镜、玉佩、香炉,标价从9.9到99不等。
林昭站在摊位前,目光扫过那些器物。
他不是鉴定专家,但武道器物管理局同志的基本素养还是有的。
那些东西摆在那里,乍一看确实像义乌批发的工艺品。但如果仔细看,每一件的线条都太流畅了,流畅到不像机器切割,更不像粗制滥造的手工。那种流畅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林昭问。
“闲着没事打发时间。”方休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茶。
林昭注意到那个保温杯,外面是普通的不锈钢,但杯口的金属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没问。
“方先生,我直说。”林昭在摊位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你的事瞒不住了。铁锤哥那条直播昨晚播放量破了两亿,全网都在找你。我能压一压媒体,但民间的热度压不住。”
方休喝茶,没接话。
“还有。”林昭压低声音,“顾家的人今天早上就到了这个城市。顾长明亲自来的。”
方休拧保温杯盖子的手顿了一下。
“断水刀。”
林昭愣了一秒:“你知道顾家那把刀?”
“三百年前卖给一个铁匠铺的。”方休把保温杯放下,“二两银子。”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
二两银子。顾家靠那把刀崛起为七大世家之一,传承三百年,而这把刀的原始售价,二两银子。
“方先生。”林昭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到底……卖出去过多少东西?”
方休靠在躺椅背上,目光落在摊位上那些标着9.9的器物上。
“没数过。”
下午两点,一辆深灰色迈巴赫停在古玩城正门。
车门打开,顾长明迈出来,深蓝色定制西装,袖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身后跟着四个人,西装革履,步伐整齐。
古玩城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看了一眼,默默把摊子往旁边挪了挪。
顾长明走进古玩城,步子不快,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和摊位。
他在找一个角落里的摊子。
走到西角廊柱下面的时候,他停了。
摊位在。
躺椅在。
人不在。
摊位上贴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出去钓鱼了。”
顾长明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五秒。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说:“顾总,要不要派人去找?”
“不用。”顾长明转头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目光落在一把标价39.9的短刀上。
他伸手拿起来。
刀刚入手,顾长明便眼神一凝。
他练了三十年武道,七品巅峰的修为让他对器物中的真意感知极其敏锐。这把标价39.9的短刀里蕴含的真意,比他家传三百年的断水还要浓烈。
顾长明握着刀,手指用力收紧。
“去附近买两把椅子。”他的声音平静,“再买一壶好茶。我等他回来。”
随从愣了一下:“顾总?”
“他会回来的。”顾长明在摊位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张躺椅上,椅面磨得发亮,扶手上有常年摩擦的痕迹,“这是他的窝。”
他把短刀放回摊位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这个古玩城周边所有的钓鱼点。”
城西水库。
方休坐在岸边,鱼竿支在石头上,线垂在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他身后三米远的树荫下,林昭靠着一棵柳树站着,手里拿着手机。
“你不用跟着我。”方休头也没回。
“职责所在。”林昭说,“顾长明到了。”
“知道。”
“你不打算见他?”
“不想。”方休扯了扯鱼线,“麻烦。”
林昭看着方休的背影,一个穿大裤衩人字拖的年轻人,坐在水库边钓鱼,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但他手边放着的那个保温杯,杯口那圈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方先生。”林昭走近两步,“我有个问题,私人的。”
方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八百年。”林昭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一个人?”
浮漂动了一下。
方休没提竿。
风吹过水面,波纹一圈圈散开。
“习惯了。”方休说。
林昭没再问。
他的手机震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方先生。”他声音绷紧,“沈万钧来了。带着他的整个鉴定团队,还有三家媒体。”
方休终于转过头来。
“谁?”
“沈万钧。武道器物鉴定界的泰斗,研究幽灵铸师五十年。研究你五十年的那个人。”
方休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现在在你摊位上。”林昭看着手机屏幕,“他在看你摊上的东西。我的人说……他的手在抖。”
方休站起来,鱼竿都没收。
“走。”
林昭一愣:“去哪?”
“回去。”方休的步子快了,人字拖啪嗒啪嗒打在水泥地上,“那老头要是把我东西摔了,赔不起。”
林昭跟上去,步子都快了两拍。
他注意到方休走快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人字拖啪嗒的节奏消失了,某种本能接管了身体。
古玩城西角,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沈万钧蹲在摊位前,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裸眼凑近一面标价9.9的铜镜。
他的手悬在铜镜上方,没有碰。
手指在抖。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年轻助手面面相觑,他们跟了沈老五年、八年、十二年,从没见过这双手抖。这双手做过上万次鉴定,拿过商周青铜器,捧过战国玉璧,稳得跟焊在手腕上一样。
“手套。”沈万钧的声音哑了一下。
助手递上白色棉质手套。
沈万钧戴上,把铜镜翻过来。
镜背的纹饰是一圈缠枝莲,莲瓣之间藏着一个印记。
同一个印记。
沈万钧摘下老花镜,擦了一遍,戴上,又摘下来。
“沈老?”助手小声喊。
沈万钧没应。他把铜镜放下,拿起旁边一块标价29.9的玉佩。
翻面。
印记。
放下。拿起一个标价59.9的小香炉。
炉底。
印记。
他一件一件拿,一件一件翻,手越来越抖,呼吸越来越重。
二十三件。
摊位上剩余的二十三件器物,每一件上面都有那个印记。
沈万钧直起腰,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站在那里,七十二岁的身体失去支撑般垮了下来。
“老师?”最年长的助手扶住他胳膊。
沈万钧开口,声音发颤:“五十年。”
他环顾这个摊位,折叠桌、躺椅、皱巴巴的标价签、角落里的保温杯和半包花生米。
“我找了五十年的人,就在这儿卖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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