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钧的膝盖磕上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助手跟在后头，脸色煞白。七十二岁的老人蹲久了腿麻站不稳实属寻常。

老张从摊位货架后方探出大半截身躯，塑料袋脱手掉地，花生米沿石板缝隙滚落散开。

“老爷子！”老张几步冲出摊位，“我们这摊子不带碰瓷的！”

沈万钧置若罔闻。

他屈膝跪坐于地砖，双手紧抠膝盖骨，老花镜顺鼻梁下滑，视线来回扫视那二十三件器物并张动双唇。

“沈老！”年长助手弯腰去挽他小臂，“先起身。”

沈万钧翻腕挥臂强行甩脱。

三名助手整齐后退半步。跟从导师数年，他们从未见老人行事如此粗暴失态。

“探灵器。”沈万钧从喉咙里挤出字音，“给我。”

助手递过仪器，手指发颤。

沈万钧一把攥住仪器，吸气后将探头对准那面标价九块九的铜镜贴合。

仪器发出短促滴声。

屏幕跳转数字：6.5。

沈万钧盯紧数字，摘去老花镜擦拭镜片后重新戴紧。

6.5。

他将探头挪向旁边的玉佩。

5.8。

转向小香炉。

6.1。

沈万钧的手腕剧烈战栗，仪器在掌心几欲滑脱。

围观者中接连传出抽气声。

人群迅速聚拢，将古玩城西角原本局促的过道彻底堵严实。

人群外围挤入一道红工装身影。

陈锤。

接到电话后他一路奔跑，额头布满汗水。

拨开人群挤到前排，看清导师跪地的模样，陈锤停下脚步。

他跟了导师三年，见过这老爷子把玩商周青铜，也曾见其鉴定国宝原件，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陈锤吞咽口水，手探进口袋摸出手机开机滑屏启动直播。

他未将手机举高，直接端在胸前位置对准摊位。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零飙升至十万。

昨晚的余热未消，全网都在蹲守后续。

弹幕迅速滚动：

【铁锤哥又开播了】

【这老头谁啊】

【这不是沈万钧吗，武道器物鉴定权威】

【沈老怎么坐地上了】

陈锤无视弹幕，抬高镜头对准探灵器屏幕。

6.5。

直播间断流，几十万在线用户停止发言。

陈锤压住嗓音：“大伙看清了。那面铜镜，标价九块九。”

镜头随之移向那张旧标签。

“九块九，真意浓度6.5。”

弹幕区彻底清空。

沈万钧撑地起身。

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他挥手挡开助手的搀扶。

七十二岁的老人挺直背脊站在折叠桌前，摘去老花镜露出泛红的眼眶。

“这不是仿品。”老人的音量不高，却压过了古玩城里的杂音。

“这是存世的历史。”沈万钧攥紧手中眼镜。

“五十年了。”他滚动喉结，“同一个人，同一双手，跨越八百年。”

他转头看向助手，目光将三个年轻人逼退半步。

“联系学报，通报考古所，通知各家媒体。”老人的声线战栗，“向同行传达我沈万钧神智清醒，幽灵铸师确有其人，摊位上这二十三件就是铁证。”

满屏弹幕爆发。

陈锤无暇顾及屏幕。

现场人群开始躁动。

古玩城常客皆有眼力，沈万钧出言定论，绝无虚言。

九块九的铜镜拥有6.5的真意浓度，已超越国宝级文物记录。

摊位上任何一件器物起拍，足以溢价至千万。

围观者集体朝前推挤。

“让开！我先来的！”

“别推！那玉佩我要了！”

“摊主在哪！全包了！”

老张被挤退，后背砸中廊柱发痛：“退后！这不是你们的货！”

无人理睬。

一只胳膊越过人群探向铜镜。

沈万钧挥掌将那手打落，力道全开。

“别碰！”他展臂护住折叠桌，衣摆被人群扯皱。

“国宝重器！动一下试试！”

人群短暂停滞，随即再度翻涌。

千万利润在前，泰斗权威失去效力。

侧方有人弯腰摸向那把短刀。

陈锤反手扣住对方腕骨：“退后！”

“撒手！地摊货先到先得！”

“懂不懂规矩！”

局面彻底失控。

老张满头大汗呼叫安保，喊声被争抢声掩盖。

沈万钧受力推搡失去重心，被两名助手强行架稳。

陈锤单手维持直播，另一手拨开那些伸向摊位的胳膊。

直播间人数突破八十万，弹幕暴涨：

【快去古玩城】

【这帮人疯了】

【铁锤哥快报警】

【精简对话中的废话，提升争抢段落的节奏速度】

指尖即将触及铜镜边缘。

“手放开。”语调慵懒发沉。

短促音节穿透了吵闹的人墙。

骚乱由前至后迅速平息。

众人一齐扭头望向声源处。

方休停步于西角过道尽头。

他单手拎半包鱼食，右臂垂插兜内，一身跨栏背心搭短裤拖鞋。

林昭站定于三步之外，神色变幻。

方休迈开脚步，拖鞋敲击地砖，密集人群自觉后退让出通道。

通行无阻。

走至摊前扫视歪斜的折叠桌后，他并指拨正那面铜镜。

器物落回桌面底座分毫不差。

“蹭掉漆照价赔。”方休绕进摊位落座躺椅。

椅背下压发响。

放置鱼食后他弯腰探底摸出保温杯拧盖饮茶。

在场百余人集体噤声。

沈万钧转身回望。

他视线锁住那个满脸倦意、姿态松垮的年轻人。

对方那双眼睛里，装满了自己钻研五十载的光阴沉淀。

老人颤动双唇，挤出的嗓音干涩低微。

“你是……”

方休抬眼看过去，手捧杯壁。

沈万钧朝前迈步，膝关节发脆响。

“百叠锻，陨铁熔炼，阵纹铭刻。”他字句顿挫点明工艺，“南宋景定，杭州方氏。”

方休旋紧杯盖。

他迎上沈老视线打量。

随后他转移视线越过对方肩头，视平线扫向后方人墙。

人群后方的廊柱旁，定制西装男人的袖扣折射出细碎金光。

是顾长明。

对方双手交叠，静观摊位方向。

方休收回目光，后背陷进椅座，顺手扯过草帽遮盖面部。

“歇业。”草帽下传出闷声，“散了。”

无人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