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第二个月,大雪初停。
距离王都二十公里外的黑风谷,不再是死寂的雪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炭燃烧的烟尘。
两万名原本快要冻死的猛虎军降卒,此刻正挥动着发黑的青铜镐,在露天的煤层上机械地挖掘。每天两碗掺了肉沫的热汤,和带有烟囱的温暖大通铺,足以让这群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原始士兵,变成这片大陆上最温顺、最高效的矿工。
我穿着一件粗糙的厚帆布围裙,戴着隔热手套,站在新夯实的高地平原上。
在我的正前方,是五十座用耐火黄泥和石块垒起、高达六米的土高炉。
卡亚大陆的兽人并非没有铁矿,只是他们捡来的木柴,燃烧温度极限也只能让铁矿石变软,根本达不到生铁1538度的熔点。所以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熔点更低的铜矿,浇筑出脆如饼干的青铜兵器。
但我有煤。
过去的半个月里,我让人在隔绝空气的密封窑中高温烘烤煤块,排出了里面的杂质和水分,烧出了这种灰黑色、多孔的块状物——焦炭。
高热值,耐燃烧。这是敲开工业**大门的第一块敲门砖。
“殿下,炉温够了,看火口已经刺眼了。”
老铁匠战战兢兢地站在我身侧,他被炉膛里透出的恐怖高温烤得满脸通红,连眉毛都有些卷曲。
我透过护目镜看了一眼高炉底部的窥视孔,里面的火焰已经呈现出极其纯粹的亮白偏黄色。
这是温度突破一千五百度的标志。
“开炉。”我抬起手,下达指令。
两名赤着上身的熊族力士举起沉重的铁锤,砸碎了高炉底部的封泥。
没有欢呼,只有令人屏息的寂静。
一股极其刺眼的、橘红色的铁水,犹如粘稠的岩浆,顺着提前铺设好的耐火泥引流槽缓缓淌出。恐怖的高温让落在引流槽周围的几片雪花,连融化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啦”声,瞬间气化。
几百名正在附近搬运矿石的兽人战俘停下了脚步。
他们呆滞地看着那条流淌的火红溪流。让坚硬的石头变成发光的液体,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极限。
“拉风箱,加焦炭脱碳。”
我没有理会周围敬畏的目光,盯着引流槽里的铁水,声音沉稳。在缺乏现代转炉设备的条件下,要从生铁得到高碳钢,只能依靠不断地鼓入氧气,烧掉铁水里多余的碳分。
十个巨大的兽皮风箱同时被拉动,狂风灌入引流槽,铁水表面爆出密集的火星。
两个时辰后。
当第一批暗红色的钢条从简易模具中成型,我用长柄铁钳夹起其中一根,放入早准备好的盐水中。
水汽蒸腾。
冷却后的钢条表面呈现出独特的灰蓝色幽光,敲击时发出清脆冷硬的回音。
“巴克。”
我把这根刚成型的钢条扔在锻造台上,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运煤车,“去把那个推车的叫过来。”
巴克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带回了一个浑身沾满煤灰、佝偻着背的男人。那是泰勒。
他沉重的脚踝上锁着粗大的生铁脚镣,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里拖出深深的沟壑。双手因为长时间握着粗糙的推车把手,已经磨出了血泡,和煤渣混在一起,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
看到我,泰勒的身体本能地瑟瑟发抖。那场峡谷里的毒气屠杀,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个枭雄的心智,他现在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拿起它。”
我指了指旁边武器架上的一柄猛虎军制式青铜宽剑。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人员标准装备。
泰勒不敢违抗,哆嗦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握住了青铜宽剑的剑柄。
我单手拿起那根刚锻造好、甚至还没开刃的精钢条。
“用尽全力,砍这根钢条。”我将钢条横在半空中,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实验的要求。
泰勒咽了口唾沫。他以为这是对他的某种刑罚,绝望之下,他咬紧牙关,举起那柄重达十几斤的青铜宽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手中的钢条狠狠砸下。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千名战俘死死盯着这一幕。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利落的金属断裂声传遍了开阔的平原。
泰勒双手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因为用力过猛,由于没有受力点,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手里那柄厚重的青铜宽剑,在接触到精钢条的瞬间,就像一块脆弱的夹心饼干,被硬生生地崩成了两半。断裂的青铜剑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哐当”一声砸在他沾满煤灰的脚面上。
而我手中那根甚至没有开刃的精钢条,表面除了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没有任何弯曲或豁口。
这是工业代差带来的绝对物理碾压。
泰勒死死盯着地上那截青铜断刃,眼珠凸出,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引以为傲的冷兵器,在这根不起眼的灰色铁条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在距离他不远处的矿坑边,同样戴着脚镣、正吃力背着一筐煤渣的莉莉丝,也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某种未知的魔法,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雷恩掌握的,是足以改写整个大陆规则的实质力量。她精心计算的那些权谋和背叛,在这种力量面前,甚至不配成为绊脚石。
我将手中的精钢条扔回锻造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看瘫坐在地上的泰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四周那两万名因为极度震撼而屏住呼吸的战俘。
“这叫钢。”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矿区里清晰可闻。
“青铜的时代,从今天起,结束了。”
我看着那些战俘眼中逐渐亮起的、对强大武器本能的渴望,“只要你们安分地挖出足够的煤和铁,度过凛冬。开春之时,我会给你们每一只握剑的手,都换上这种斩断一切的钢铁。”
没有慷慨激昂的洗脑,也没有暴力的武力威胁。
在冷兵器时代,向一支人员展示能够轻易碾碎敌人的武器,就是获得他们绝对忠诚的最短路径。
有了钢,拉膛线、造蒸汽机的材料基础就彻底解决了。
卡亚大陆的地图,是时候重新画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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