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数年过去,我爷爷顾玄明的三个儿子已然长大。大伯、二伯对行医毫无兴趣,早早寻了生计,唯有我父亲顾一铭,打记事起就黏在爷爷身边,整日在医馆打转。
彼时我父亲刚满九岁,性子沉稳,对医馆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爷爷问诊时,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悄悄记下爷爷问症的语气、搭脉的手法;爷爷碾药时,他便凑上前,主动伸手帮忙扶住药罐,时不时仰着小脸追问:“父亲,这株草是什么药?父亲,这个穴位治什么病?”爷爷被他缠得没法,便停下手里的活,指尖点着他的小脑袋,笑着一一解答,语气里满是宠溺。
爷爷起初只是随口应答,渐渐发现父亲有过人慧根——只教了两遍穴位口诀,父亲便能一字不差背下来,还能准确指出穴位在自己手上的位置。爷爷心中暗喜,知道顾家医道有了传人,便故意给父亲安排杂活:每日放学,让他先给爷爷送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再整理案上的医书药杵,打扫医馆的角落,最要紧的是,每日清晨和傍晚,都要恭恭敬敬给老师祖的牌位上香。闲时,爷爷便拉着父亲的小手,手把手教他识药、辨性、抓药,正式带他走上学医之路。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爷爷坐在矮木凳上,将磨得温润的药杵推到父亲面前,语气郑重:“咱家的医术,是治病救人的本分,不是敛财的工具,记住了?”
父亲用力点头,小手攥着衣角,脆生生应道:“父亲,我记住了,以后我也要像您和老师祖一样,救死扶伤。”
爷爷闻言,眼底泛起笑意,伸手揉了揉父亲的头发,随后拈起一株防风,递到父亲掌心,教他观形、辨色、嗅气:“学医先识百草,万物皆有药性,人身自有阴阳,半点马虎不得。”他翻开泛黄的线装医书,指着上面的字迹,逐字逐句讲解汤方配伍,又握着父亲的小手,教他拿捏抓药的分寸,一遍又一遍示范把脉的手法,还故意将自己的手腕凑到父亲面前,让他反复练习,反复叮嘱:“医者,先存仁心,再习医术,心正,药方正。”
父亲学得认真,偶尔抓错药量、把错脉象,爷爷从不训斥,只是耐心纠正,还会笑着打趣他:“小子,急不得,学医如磨药,得慢慢来,磨到心细如发,才能成器。”闲暇时,父亲便搬个凳子坐在爷爷身边,听爷爷讲老师祖的故事,讲到老师祖当年救苦救难的事迹,父亲总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恭敬。岁月流转,父亲转眼十六岁,每日放学回家,总会特意买几颗糖放在老师祖供桌上——他从爷爷口中得知,老师祖生前最喜吃甜,供桌香火也总比别处旺,似是老师祖对这徒孙满心满意。爷爷见了,也总会笑着说:“你这孩子,倒比我还细心。”
那日午后,医馆无病人,爷爷擦完药柜,放下抹布,对着正在碾药的父亲沉声道:“小子,放下活,今日考考你这些年的功课。”
父亲立刻停手,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恭恭敬敬应道:“父亲,您考吧,我都记牢了。”
第一关识药,爷爷随手拉开三个药屉,抓来黄芪、当归、党参混在白瓷盘中,推到父亲面前。父亲指尖轻捻每一味药材,凑近细闻,又仔细查看纹理,快速一味味分开放好,朗声答道:“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肺脾经,补气固表;当归甘辛温,补血活血,二者相配可补气养血,常用量三钱至五钱,避寒凉配伍。”爷爷捋着胡须,淡淡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胳膊:“不错,没白教。”算是过了第一关。
第二关诊脉,爷爷坐在木椅上,伸出右手,语气缓和了些:“来,给我诊诊脉,说说虚实。”父亲凝神静气,三指轻轻搭在爷爷腕上,闭目片刻,缓缓睁开眼,认真说道:“父亲脉象平缓有力,脏腑调和,气血充足,是无病之脉。”爷爷追问:“浮脉主何症?”父亲从容应答:“浮脉主表证,浮而有力为表实,浮而无力为表虚。”爷爷面色彻底舒展,语气里带着赞许:“还算沉稳,没慌。”
第三关考方理,爷爷沉声问道:风寒感冒头痛发热用何方?父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麻黄汤,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爷爷又问:脾胃虚弱食少腹胀如何调理?四君子汤,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益气健脾、和胃消食。
答完,父亲垂手而立,眼底藏着一丝紧张。爷爷紧绷的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欣慰:“十六岁,功底扎实,没白费八年功夫,以后,医馆的事,你也能帮我搭把手了。”
父亲眼底瞬间泛起欣喜,用力点头:“父亲,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爷爷看着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拿起案上的药杵,递到他手中:“来,再碾会儿药,咱们爷俩一起,守好这顾家医馆,守好这治病救人的本分。”
父亲接过药杵,认真碾了起来,药香漫满整个医馆。阳光落在祖孙二人身上,爷爷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偶尔提点几句,简单的互动里,藏着最深的温情,也藏着顾家医道的传承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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