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时序渐深,镇里的日子过得安稳沉静。药庐的香火混着常年不散的草药气息,温温软软,抚平了往日诸多阴邪戾气。
午后阳光和煦,细碎金辉透过窗棂,洒落在药庐的木桌药筐上。父亲静坐案前,细细整理晒干的草药,分拣归类、炮制封存,动作从容舒缓。小石头立在一旁安静打杂,研磨药粉、擦拭药柜,全程不言不语,乖巧本分,不扰分毫。
就在这岁月静好的时刻,村外忽然驶来一辆精致华贵的青篷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急促,打破了村落的宁静。马车停在药庐门口,车帘掀开,一名身着体面绸缎长衫的管家匆匆下车,神色焦灼,步履慌乱,一路快步冲进药庐。
此人是镇上首富苏家的管家,平日里沉稳体面,今日却满脸疲色、眼底泛红,浑身透着掩不住的焦躁。
“顾先生!顾先生在家吗!”管家一进门便高声呼喊,语气急切万分。
父亲抬眸望去,神色平和淡然,缓缓放下手中草药:“我便是,管家匆匆赶来,可是苏家出了何事?”
苏家乃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家底丰厚、乐善好施,向来安稳顺遂,从未沾染邪祟怪事。父亲心中了然,此番管家紧急登门,定是遇上了寻常医术无法医治的诡异怪病。
管家快步上前,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又慌乱:“顾先生,求您大发慈悲,随我一趟,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近来怪病缠身,遍请周边名医,无数汤药针灸尽数无用,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再拖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别急,慢慢说。”父亲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沉稳安抚,“令小姐何时发病,具体是何症状?细细道来。”
管家稳了稳慌乱的心绪,长叹一声,缓缓道出始末,字字皆是忧心:“回顾先生,我家小姐素来身子康健,性情温婉,无病无痛。可就在几日前夜里,小姐忽然开始夜夜被梦魇缠身。”
“每到深夜入眠,小姐便会陷入无尽噩梦,梦里黑雾弥漫、寒意彻骨,明明无凶鬼厉煞,却让人窒息压抑。每次惊醒,皆是满身冰凉冷汗,衣衫尽数湿透,心跳急促慌乱,再也不敢合眼入睡。”
“一夜两夜尚且还好,可日日如此,夜夜难眠。只要闭眼,噩梦便如期而至,惊醒后便是剧烈头疼,脑袋像是被重物碾压一般,昏沉胀痛,经久不消。”
管家说到此处,声音愈发沉重,满是痛惜:“短短数日光景,原本活泼红润的小姐,变得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神浑浊无神,整日精神萎靡、昏昏欲睡,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好好一个亭亭玉立的富家小姐,如今瘦得脱了形,风一吹便摇摇欲坠,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父亲闻言,眸色微凝,轻声追问:“诸位名医诊治,皆是如何判断?”
“都说只是体虚气弱、心神不宁,开了无数安神滋补的汤药。”管家连连摇头,满脸无奈,“可汤药喝了无数,半点起色也无,小姐的状态反倒一日比一日差。府上众人实在束手无策,听闻顾先生精通阴阳、能驱邪治病、化解诡异怪症,老爷夫人急得日夜难安,特意命我专程赶来,恳请先生出诊!”
父亲微微颔首,起身收拾简易药具:“救人要紧,随你即刻前往。”
不多时,马车疾驰而出,一路奔赴镇上苏家府邸。苏家宅院恢弘雅致、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本该是富贵祥和、阳气充盈的府邸,可父亲刚踏入院门,便微微蹙眉。
整座大宅看似富丽堂皇,气场却格外紊乱,庭院上空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寒薄雾,遮不住、散不开,生生压盖了府邸本该有的富贵阳气,处处透着沉闷压抑。
苏家老爷与夫人早已在院中焦急等候,见父亲登门,连忙快步上前迎接,神色恳切焦急。
“顾先生,终于把您盼来了!”苏夫人眼眶泛红,语气哽咽,“求您救救小女,她才十八,这般日渐衰败,我们夫妻俩实在心如刀割!”
苏老爷也拱手沉声道:“听闻先生乃是高人,可断阴阳、治怪病,府中上下尽数拜托先生,但凡能治好小女,苏家必重金酬谢,绝不辜负!”
“二位不必焦虑。”父亲语气平和,从容安抚,“我先看看小姐气色脉象,便知症结所在。”
众人连忙引着父亲走进闺房。屋内雅致清净、陈设精致,可空气里却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阴冷寒气,与屋外秋日暖阳格格不入。
床榻之上,苏家小姐静静躺着。她双目轻闭,眉头紧蹙,哪怕沉睡之中,依旧满脸不安,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寡淡发青,往日灵动娇俏的模样荡然无存,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父亲缓步上前,凝神细看,目光落在小姐眉心之处。只见她眉心正中,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黑阴雾,细如发丝、若隐若现,并非厉鬼凶煞的暴戾之气,反倒带着一丝温顺缠绵的阴柔滞气。
这绝非寻常邪祟缠身,也不是风寒体虚之症。
父亲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搭脉搏,凝神探查周身气机。片刻后他睁眼,眼底已然了然,语气笃定:“小姐不是生病,也不是撞了恶鬼,是被白仙惊扰缠身,人身阳气被持续耗损,阴阳失衡,才会夜夜梦魇、日渐衰败。”
“白仙?”苏老爷夫妇满脸茫然,对视一眼,全然不解,“顾先生,何为白仙?我女儿素来乖巧守礼,深居简出,从未招惹这些阴物,怎么会被白仙缠身?”
一旁贴身伺候的丫鬟也连忙上前,恭敬开口:“是啊先生,**日里极少出门,安分守己,从未接触怪异之物,不知为何会染上这般怪症。”
父亲看向丫鬟,轻声询问:“小姐发病前几日,可曾出过远门?可有遇到过什么异事、奇特之物?”
丫鬟垂眸细细回想,片刻后轻轻摇头,语气肯定:“前几日一切如常,并无怪事。唯一出门,便是三日前,夫人带着小姐去往城外千山古寺烧香祈福,全程安稳顺遂,并无半点异常。”
“千山烧香……”父亲微微沉吟,继续追问,“上山下山途中,可曾救下、触碰、放生过什么小动物?仔细回想,一丝细节也不要遗漏。”
这话一出,丫鬟瞬间身子一僵,猛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回话:“先生这么一说,奴婢记起来了!下山之时,我们在山道旁看见一只受伤的刺猬,看着十分可怜。小姐心善,心生怜悯,特意停下脚步,拿出随身的干净纱布,小心翼翼为它包扎伤口,之后便将它放回山林放生了。”
丫鬟说完又连忙补充:“只是一只普通刺猬罢了,山间随处可见,奴婢当时并未放在心上,难道……难道问题出在这只刺猬身上?”
父亲轻轻点头,一语道破根源:“那不是普通刺猬,正是白仙。”
屋内众人闻言,尽数心头一惊,满脸难以置信。
父亲缓缓解释,字字清晰:“狐、黄、白、柳、灰,为世间五大家仙。白仙便是刺猬修行成道,吸纳山林阴气修炼,性情温顺,素来不主动害人,多秉善意。”
“你家小姐心地良善,怜悯它伤势,出手相救、包扎放生,于它是救命大恩。这只白仙修行多年,已然通人性、知因果,感念小姐救命之恩,便心生执念,想要与小姐结为姻缘,日日相伴,护佑小姐岁岁平安。”
苏夫人听得心头震颤,连忙追问:“既然是报恩,为何会害得小女夜夜噩梦、日渐虚弱?”
“错在仙凡有别,阴阳相悖。”父亲语气沉稳,细细拆解其中缘由,“白仙属阴精,常年吸纳山林阴气,秉性偏阴、偏寒、偏静。而人是纯阳之身,靠阳气滋养气血、稳固神魂。”
“它并无半分害人恶意,只想守在小姐身边报恩相伴。可它一身阴寒之气日夜缠绕小姐周身,不断侵蚀、耗损小姐体内阳气。阳气日渐亏虚,阴气层层入体,久而久之,便会头疼欲裂、胸闷气短、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最后精神萎靡、身形消瘦,日渐衰败。”
苏老爷脸色凝重,沉声问道:“原来如此!那顾先生,我们直接请法器、施术将这白仙驱赶离去,可否根治小女病症?”
父亲闻言轻轻摇头,语气严肃:“万万不可强行驱赶。”
众人瞬间屏息,满脸惶恐,静静等候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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