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显山归来,一路秋风萧瑟,天光虽清,却再无半分游玩的闲适惬意。
父亲自下山起,便始终沉默不语。
往日里他眉目舒展、心性淡然,无论面对何等邪祟瘟疫、人间疾苦,皆是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可今日,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清正的气场裹挟着浓重的愁思,压得整个药庐都莫名肃穆、压抑。
我跟在父亲身后,步步轻随,不敢多言。我年岁渐长,心思愈发通透,早已察觉出不对劲。
显山道长那句“三年至期,静待渡劫封神”,从来不是单纯的机缘嘉奖,更是一道钉死的天道时限。
旁人只道父亲得了三本无上道典,功德圆满、前路璀璨,只需安稳修行便可登临地仙、长生住世。可只有父亲自己心知,这所谓的三年之期,既是渡劫封神的机缘,也是他留在凡尘的最后在世时限。
三年大限,如期而至,大劫落定,便是他脱去凡胎、正道升仙之时。
回到药庐,父亲神色如常,不露半分异样。哪怕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也将所有心绪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往日温润淡然的模样。
不可对妻言,不可对子语,更不可对外人吐露分毫。
此事若是说出,母亲必定日夜忧思、寝食难安,我年少稚嫩也会心生阴影、惶惶不可终日。与其让至亲之人陪着煎熬三年,不如一人独守秘密,独自扛起所有重担。
夜里无人之时,父亲独坐窗前,心底才敢涌出无尽沉忧。唯独怕自己飞升之后,留下妻儿在凡尘俗世,无人庇护、无人依仗。
我今年不过十二岁,年岁尚幼,心性未稳、道基未固,尚且不懂阴阳险恶、人心诡诈。母亲一介妇人,半生安稳,从未经历风雨磨难。若是他骤然离去,孤儿寡母,在这凡尘之中,如何立足,如何安身?
“天道守恒,得失同源。”父亲低声轻叹,目光沉沉落在我稚嫩的眉眼上,心底愁绪泛滥成灾。
他此生积尽功德,换得三年后正道升仙、超脱凡尘,是无上造化。
可造化独属于他,离别却留给至亲。
余下三年,转瞬即逝。他必须在这短短光阴里,悄无声息为我和母亲铺好往后一生的安稳路,护住我们一世周全,让我们日后无他可依,亦可平安顺遂、无惧风霜。
过往数年,父亲虽日日教我辨识草药、辨析阴阳、观气辨邪,却从未真正传授我核心的祝由秘术、驱邪道法。祝由通天、可断阴阳、可渡苍生,是他毕生安身立命、济世救人的根本,也是对抗世间阴邪、守护一方安稳的核心本事。
可如今三年时限,时间骤然紧迫,父亲再也不敢如往日一般循序渐进、慢慢教导。
自那日起,父亲对我的教导骤然变得严苛至极,近乎严苛狠厉。
往日他待我温和耐心,犯错只会轻声指点、耐心纠正,容错极多。可如今,无论是分拣草药、辨识药性、静坐吐纳、观气辨机,但凡我有一丝疏忽、半点杂念,他便会当场严厉训斥,绝不姑息。
“行医修道,差之一毫,谬之千里。一念松懈,来日便是害人害己!”
“吐纳需心无杂念、气归丹田,心神浮躁,如何养道固魂、辨识阴邪!”
小石头与证得都察觉出师父的反常严苛,私下悄悄问我:“师兄,师父近日为何格外严厉?往日从不会这般严苛。”
我摇了摇头,心中酸涩难言,只低声道:“自有苦衷,我们只需用心修行、踏实学艺便可。”
只有父亲自己心底清楚,他不是无端苛责,是极致的惶恐与牵挂。
他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之后,他便要渡劫升仙、永离凡尘。仙凡殊途,再无相见之期。届时世间风雨、阴邪疾苦、人心险恶,全都要压在我和母亲身上。
他迫切想在短短三年之内,将毕生所学、一身道行、真传尽数传授于我,想替我铺好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路,让我日后无师亦可自立,无护亦可渡人。
可越是严苛教导,父亲心中的愁思便愈发浓重。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父亲独坐灯前,看着我尚且稚嫩的眉眼、未长开的身形,长长一声叹息,满是无力与焦灼。
我才十二岁。
稚子心性、凡胎肉身,根基尚浅、道缘未熟。
祝由术乃是通天大道、正统仙法,可驱百邪、可渡亡灵、可逆天命、可安苍生。此术太过精深霸道,绝非孩童可以轻易承接。强行灌输、仓促传承,非但无法让我学成得道,反而会压碎我的稚嫩道基,乱我本心气机,轻则修行尽废、终生无成,重则神魂受损、折寿损命。传不得,却又不得不传。
一边是我稚嫩道基禁不起强行传道,一边是三年将至、再无时间铺垫后路,无人可诉、无人能解,两难之局,他一人默默死扛。
一连数日,父亲日夜忧心、辗转难眠,日渐憔悴,眉宇愁结不散。最终,他下定决心,焚香祷告,叩请老祖师显化,指点迷津。
这夜月色清幽,星子稀疏,药庐内外清扫得一尘不染。父亲净手焚香、整衣肃容,于院中设下简易香案,供奉清茶、素果,双膝跪地,虔诚叩拜,声声恳切,直达天听:
“弟子顾氏,叩请老祖师显圣。弟子凡尘大限仅剩三年,渡劫之期已至,本应静心修行、静待天道裁决。”
“奈何弟子子嗣尚幼,年仅十二,祝由大道无人传承。弟子心急如焚,欲传不敢传,欲弃心难安,恐余生仓促,断了师门道统,误了孩儿一生。恳请祖师慈悲显化,赐下明示,指点传承之路!”
一连三叩,青烟袅袅升空,盘旋不散,不似往日寻常香火,隐隐透着一股神圣威严的道韵。
片刻之后,院中气流骤然凝滞,晚风骤停,月华敛辉,周遭气场瞬间变得肃穆空灵。
半空灵光乍现,一道缥缈苍老、浩瀚温和的道音,缓缓响彻庭院,不入凡耳,唯独父亲听得清清楚楚。
是祖师显化!
祖师道音悠远绵长,带着洞悉万世轮回的通透:“汝之心思,天道尽知,吾已了然。”
“汝三年凡尘大限属实,渡劫封神之期已定,无需焦虑道统传承。此子命格特殊,与寻常凡人弟子截然不同。”
父亲心神大震,连忙垂首叩拜:“恳请祖师明示!”
祖师圣音继续回荡,字字天机,清晰入耳:“此子前世渊源极深,生来便与太阴元君结下深厚道缘,深得元君庇佑,算作太阴一脉半个门人,身负先天清辉道骨,命格超脱凡俗轮回。”
“他的体质、神魂、道基、修行轨迹,皆与凡间修士、寻常医者全然不同。你毕生修行的祝由法门,正统凡尘传道之法,不可强行传授于他。”
父亲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满是急切:“祖师!若不传祝由,他日弟子大限一至,谁人教他本事?谁人护他安稳?他日后孤身一人,如何应对世间阴邪灾厄、天道坎坷?”
祖师道音温和却坚定,缓缓道破天机:“无需你传,他自有他的无上造化。”
“此子道途,不走凡人拜师学艺、循序渐进的路子。你今日强行灌输道法,只会打乱他的先天道基,破他太阴机缘,毁他万世仙途,得不偿失。”
父亲闻声身躯微颤,满心焦灼与不甘,沉声再问:“可他年幼无知,无术傍身,日后劫难重重,如何自保?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祖师轻叹一声,道出我未来坎坷宿命,道尽修行磨难:
“你且谨记,此子之路,极长、极苦、极险、极孤。”
“他此生必经红尘磋磨,要一步步熬过三灾九难、阅尽人间冷暖、看透世态凉薄。年少孤苦无依,半生浮沉漂泊,人情冷暖、是非得失、万般俗世疾苦层层缠身,淬炼其身、打磨其心。待他彻底炼化三灾九难、心性圆满冥冥之中自有机缘,得遇世外名师、承接正统道统。历经万般磨砺,终能大成得道,修成一代红尘宗师,扎根乡土、行医济世,常年守护一方水土,造福万千百姓。”
父亲静静伫立院中,心口阵阵酸涩发闷,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疼惜与不舍。他独自守着这份天机,独自承受着离别将至的煎熬,万万没想到,他飞升证仙的坦途背后,竟是我半生血泪坎坷的修行长路。
祖师话锋一转,给出万全解法,化解父亲所有执念:“你无需强行传道,只需将祝由全经、驱邪密咒、阴阳心法、济世法门,尽数誊写录入书卷之中,密封封存。”
“定下封期,待他二十六岁,历经半生风雨、磨尽心性浮躁、熬过前期所有劫难,道心稳固、机缘成熟之时,方可开卷阅书、自行修习。”
“在他未开卷之前,凡有阴邪缠身、灾厄临头、道途迷茫之时,吾自会入梦传术、暗中点化。无需你亲传,亦能保他逢凶化吉、稳步修行。”
父亲闻言,心中巨石骤然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再度虔诚叩拜:“弟子谨遵祖师法旨!”
祖师圣音渐渐悠远,余音萦绕庭院:“好生守此三年,静心渡劫,安心归去。他造化深厚、前路可期,虽历尽千难万险,终能证得大道、超脱凡尘,你无需多虑。”
话音落尽,灵光悄然隐去,院中晚风恢复如常,月华洒落、灯火摇曳,仿佛方才的祖师显化、天机点化,只是一场虚幻梦境。
可父亲心底清明,这不是幻梦,是祖师亲传的天道天机,是早已注定的宿命。也正因得知一切,他心中的规划愈发清晰坚定。
他不愿让我们活在倒计时的离别恐惧里,只想用最后三年的凡尘时光,默默为妻儿铺垫一切。
次日晨起,父亲褪去了往日的焦躁苛责,神色恢复沉静温和,却多了几分了然的怅然。
他不再强行逼我日夜苦学精深道法,依旧教我辨识草药、养气静心、观善恶、辨阴阳,只是不再急于求成、不再严苛训斥。
他开始日日静坐书案,研墨提笔,日夜誊写毕生所学。
从最基础的祝由根源、阴阳法理,到驱邪镇煞、超度渡灵的无上密咒,从医理药性、济世良方,到渡劫稳心、修道固魂的深层心法,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尽数细细誊写,无半分遗漏、无半点私藏。
厚厚的道书层层堆叠,每一页都承载着父亲毕生的道行与深沉的父爱。
无人察觉父亲的异样,母亲只当他近日潜心修行、勤于著书,依旧如常操持家事,丝毫不知夫君早已身负升仙宿命,正在默默为她和孩子安排余生安稳。
父亲停下笔墨,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怅然与温柔,心底默默自语:三年光阴,我定要护他们安稳,为他们铺尽后路,待我仙凡永隔,护他们余生无灾无难、岁岁平安。
“十二岁的他,担不起祝由通天大道。二十六岁的他,历经风雨、熬过劫难,自有能力承接这份道统。”
我立在书房门口,静静看着伏案誊书的父亲,鼻尖微微发酸,只当他是执念传道、苦心育人,全然不知他背负着天大的秘密,独自承受着离别之苦、宿命之重。
我终于明白,父亲先前的严苛,是大限将至的惶恐;如今的温和,是看透天机的成全。
我的路很长、很苦、很孤,满是风雨坎坷、血泪磨砺。
无人知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父亲正用尽最后三年的凡尘岁月,瞒着所有人,默默我与替母亲安顿余生安稳,用一场无声的守护,铺垫我们往后的人生。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