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微微一怔,当即拆开包裹,里面赫然露出一封字迹温润工整的书信,还有一叠沉甸甸的银票银两,以及一本深蓝色封皮、封存完好的旧书。
是父亲的字迹!
母亲浑身一颤,连忙展开书信,逐字细读,看着看着,原本决堤的泪水再次汹涌落下,只是这一次,悲凉之中,多了无尽的暖意与酸楚。
父亲早已料到身后之事,早已看透宗族凉薄、人心算计。
他知晓自己三年大限将至,早早便为我和母亲铺好了所有后路,防的就是至亲算计、族人瓜分、母子无依。
信上字字温柔,句句周全,把往后数十年的安稳,尽数替我们安排妥当。
父亲在信中言明,他早已倾尽多年行医积蓄,在姥爷家老宅旁,购置了一处规整宜居的小院,连带一间临街门市。院落干净整洁、一应俱全,早已提前收拾妥当,无需修缮,母子二人可直接入住安居。
临街门市无需费心打理,可先行对外出租,租金稳定,年年有余,足够补贴家用、度日开销。待到我三十六岁,心性成熟、历练圆满、想要自立营生、重振家业之时,便可收回门市,自行创业行医、立身成事。
除此之外,他特意留存了足额银两,妥善暗藏,足够母亲与我安稳度日、温饱余生,无需寄人篱下、无需看人脸色,保我们衣食无忧,免于贫寒疾苦。
最后,便是那本封存完好的古籍道书。
父亲在信中再三叮嘱,此书万万不可提前翻阅修习,需由母亲妥善保管,严密封存,待我二十六岁心性彻底成熟圆满之时,方可取出交于我,让我自行研读、承继道统、立身行道。
短短一封家书,道尽父爱深沉,藏尽万般周全。
他瞒天过海、默默布局,提前挡住了所有风雨,提前避开了所有劫难,哪怕身死离去,也从未让我们母子陷入绝境。
母亲读完书信,泣不成声,又悲又暖:“你父亲……他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为我们安排好了……苦了他一辈子,念了我们一辈子……”
我捧着那本厚重封存的道书,指尖发烫,心口酸涩胀痛,泪水无声打湿衣襟。
世人皆凉薄,至亲亦算计,唯独父亲,倾尽一生,护我周全,替我扛尽所有风雨疾苦。
当日,我们母子二人收拾好简单行李,带着父亲留下的书信、银两与道书,先奔赴姥爷家中投奔。
见到姥爷姥姥的那一刻,积压多日的委屈、悲凉彻底爆发,母亲再也撑不住坚强,扑在亲人怀中放声哭诉,将夫君离世、宗族分产、被亲族逼迫、无家可归的种种委屈,一一诉说。
姥爷姥姥听闻始末,满心疼惜,连连叹息,怒骂顾家兄弟无情无义、冷血凉薄,一边细心安抚母亲,一边心疼我的遭遇,再三叮嘱我们安心住下,无需多虑。
稍作休整、情绪平复之后,母亲便带着我,前往父亲提前购置的新院落。
院落清雅安静、规整干净,砖瓦完好、庭院整洁,屋内桌椅床柜一应俱全,果真如父亲所言,早已收拾妥当,拎包可住。临街的门市宽敞规整,地段极佳,日后出租、自营皆是上好选择。
接下来几日,我与母亲一同收拾院落、打扫尘埃、归置行李,一点点布置属于我们母子的新家。
连日奔波劳累、心绪跌宕起伏,身心皆是疲惫不堪。待院落收拾妥当、一切安稳下来,夜幕降临,我与母亲早早安歇,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放松,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梦境忽至。
梦里光影柔和,熟悉的青衫身影缓缓浮现,父亲依旧是往日温润清雅的模样,眉眼温柔、气质安然,周身没有半分疏离仙韵,唯有浓浓的人间温情。
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积攒多日的委屈、思念、悲凉尽数爆发,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发颤:“父亲!您为何一句话都没和我说,便骤然离去?”
父亲静静立在我身前,目光温柔缱绻,轻声轻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宿命:“为父归位时辰既定,天道时限严苛,仅有二十七分钟凡尘停留时间,来不及细细嘱托、慢慢道别。你如今有什么想问、想说的,尽可直言,为父尽数答你。”
二十七分钟。
我心口剧痛,强忍着泪水,开口追问,道出心中所有困惑:“父亲,为何世间至亲如此凉薄?您半生行善、接济族人、帮扶邻里,待大伯二伯真心实意、尽心帮扶,可您刚离世,他们便立刻瓜分家产、逼迫我们母子无家可归。亲朋好友亦是如此,生前人人感念您的恩德,死后尽数冷眼旁观、趋利避害,这人间情义,为何如此淡薄虚假?”
面对我满心悲愤的质问,父亲神色淡然,无半分怨怼,唯有通透豁达的从容,缓缓开口解答:“红尘俗世,本就趋利避害、冷暖无常。人情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利来则聚,利尽则散,血脉亲情,亦逃不过俗世规则。不必怨人,不必恨世,只需看透、看清、看淡即可。”
我怔怔望着他,又问:“那我日后该如何立身做人、行走世间?”
父亲目光澄澈,字字恳切,悉心教导:“你只需守本心、存善念、行正道,一生问心无愧即可。不必因世人凉薄,便丢了自己的仁善;不必因人心险恶,便负了世间正道。”
“往后岁月,你潜心研习医术,打磨行医本事,传承顾家济世仁心。闲暇之时多读圣贤书,修身立德、涵养心性,稳住自身道心。”
他顿了顿,继续细细叮嘱,句句皆是为我长远谋划:“日日坚持打坐静心,稳固体魄、调养身心,把身子底子养好,方能熬过往后红尘三灾九难。闲暇常诵《道德经》《太上老君清净经》,涤荡心性、去除浮躁、稳住本心,不被俗世功利裹挟。往后家中诸事,多体恤、多孝顺,好好守护你母亲,替为父尽好孝道,护她余生安稳。”
我含泪凝望他的身影,心底最后一丝执念脱口而出:“父亲,抛开宗师大道、济世功名,您最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父亲闻言,温柔一笑,眼底盛满最纯粹的期许,没有半分严苛,没有半分功利,轻声道:“为父不求你成济世宗师,不求你名扬一方,不求你功成名就、流芳百世。我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你一生平平安安、岁岁安稳。仅此而已。”
一语落毕,梦境光影缓缓消散,父亲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愈发缥缈。
“父亲!”我慌忙伸手挽留,却只抓得一片虚空。
猛地惊醒,窗外天还未亮,夜色沉沉,屋内寂静无声。
只是枕**湿,满脸热泪,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止也止不住。
一场短梦,半世思念。
人间冷暖我已看透,前路风雨我将独闯。
我无父可依,无家可仗,唯有谨记父亲遗训,守心向善、潜心修行、静心学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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