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安稳落定,烟火重启,可我心底的那片空缺,却始终填不满。安稳的日子里,我彻底丢了往日的精气神。
从前日日晨起焚香、午后研习医理、夜里打坐静心,日子过得充实笃定。可父亲走后,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陷入一片茫然的空白里。
拿起医书,字字熟悉,却再也沉不下心细读;铺开纸笔,想抄写经文,指尖僵硬,落笔皆是空茫;就连日日例行的打坐静心,也只剩枯坐发呆,心神涣散,半点定力都无。
无论做什么,洗衣、扫地、整理院落、诵读典籍,只要一抬手、一驻足,脑海里便不由自主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想起他耐心教我辨药行医的模样,想起他静坐教我诵经的温柔,想起他离别前最后的叮嘱,想起梦里他只求我一生平安的期许。
一念起,万般心绪翻涌,酸涩堵喉,整个人瞬间放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
我不想学医术,不想读经书,不想打坐练气,更不想琢磨前路修行。
世间万事皆无趣,我只想静静呆着,守着心底残存的念想,沉溺在失去父亲的荒芜里,任由情绪裹挟自身。
春日暖阳正好,微风和煦,院里草木青翠,一派安宁生机。
我独自坐在院中青石台阶上,晒着暖阳,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心神渐渐涣散。连日的心绪郁结、身心疲惫涌上周身,困意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竟靠着廊柱沉沉睡去。
朦胧睡意间,周遭光影流转,暖意丛生,熟悉的青衫身影再度缓缓浮现。
是父亲。
他依旧是那般温润清雅的模样,周身仙气内敛,无半分疏离冷漠,眼底盛满温柔,手中稳稳捧着一只精致华贵的黄色锦盒。锦盒纹路繁复、鎏金镶边,透着正统道韵,绝非人间凡物所能比拟。
我看见他的瞬间,积压多日的委屈茫然尽数消散,心头一暖,眼眶瞬间泛红。
父亲缓步走到我身前,垂眸望着我,没有多余寒暄,抬手轻轻打开了手中锦盒。
盒内铺着柔软的金色绒缎,静静躺着一条华丽无比的黄色玉带。玉带质地温润细腻,纹路古朴大气,周身镶嵌着颗颗通透暖玉、璀璨宝石,边角垂落串串圆润珠坠,流光溢彩、瑞气萦绕,在光影下熠熠生辉,尊贵非凡。
“快带上。”
父亲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我怔怔看着这条仙气凛然的玉带,心神震颤,下意识抬手触碰,指尖刚触碰到玉带,一股磅礴温润的浩然道韵瞬间席卷全身,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震得我浑身一僵,浑身发麻,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见我迟疑不动,父亲语气微沉,再度催促,带着一丝仓促急迫:“快些带上,为父即刻要归位复职,时辰不等人。”
我回过神来,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应声:“好!孩儿这就带上!”
我小心翼翼取出玉带,束在腰间。玉带贴合腰身,不松不紧,温润的道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安抚着我连日躁动茫然的心绪,周身暖意融融,无比安稳。
佩戴妥当的那一刻,父亲望着我,眼底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深深看了我一眼,万般牵挂尽数藏在眼底,随后身形缓缓虚化,伴着淡淡霞光,安然褪去,彻底消散在梦境之中。
“父亲!”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捞得一片虚空。
心神一晃,梦境骤然破碎,我猛地惊醒过来。
暖阳依旧,微风依旧,我依旧坐在自家院落的青石台阶上,腰间空空,并无玉带,方才的仙光锦盒、父亲叮嘱,尽数是南柯一梦。
只是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温润暖意,心底的空茫郁结,稍稍散去几分。
抬眼望去,厨房炊烟袅袅,香气漫出院落,母亲正弯腰生火做饭,身影温柔安稳。
我收敛心神,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快步走上前,轻声道:“娘,我来帮您。”
母亲回头看我,见我神色比往日舒展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温柔点头:“好,孩儿长大了。”
我蹲下身帮母亲添柴生火,看着灶火明明灭灭,沉默不语。
母亲一边揉面,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哀思:“孩儿,明日便是你父亲的五七祭日。”
我动作一顿,心头微酸,轻轻应声:“我记得。”
“你父亲生前最爱吃我做的桂花软糕。”母亲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湿意,“我今夜多做一些,明日一早,我们母子去坟前祭拜,好好送送他。”
“好。”我重重点头,嗓音微哑,“都听娘的。”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天色清寒,薄雾袅袅。
我陪着母亲,提着亲手做好的桂花软糕、清酒素果,一路去往父亲的坟前。荒郊草木青青,孤坟静立山野,坟土尚新,碑石清冷,往日护我周全的人,终究化作一抔黄土,长眠于此。
母亲蹲在坟前,摆好点心供品,焚香烧纸,泪水无声滚落,低声絮语,句句皆是思念。
我静静立在墓碑前,身姿挺拔,望着碑上父亲的名讳,心中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作一句郑重的誓言,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父亲,您放心归去。”
“孩儿在此立誓,往后必定潜心修行、静心读书、深耕医术,守住本心、不负教诲。我会好好孝敬母亲,护她余生安稳。”
风过山野,草木簌簌作响,似是父亲温柔回应。
祭拜完毕,收拾妥当,我扶着母亲缓缓归家。
一日奔波祭拜,心绪起伏,母子二人皆是身心疲惫。夜幕降临,草草用过晚饭,便早早熄灯安歇。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再度沉沉入梦。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熟悉的药庐庭院,而是一处古朴清幽的山间道观。
青瓦红墙,古柏苍松,香火袅袅,道韵肃穆,观门大开,清净庄严,透着一股超脱凡尘的古朴气息。
我立在观前,心神澄澈,下意识学着父亲往日祭拜的模样,整衣敛容,躬身叩拜,礼数周全,满心虔诚。
一揖落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平和的道人声音:“施主虔诚有礼,殊为难得。我观后院亦有圣像,施主可愿随贫道前往,再行叩拜?”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青袍道长立在身后,面容温润、仙骨翩翩,神色平和无害。
我心中无半分警惕,只当是寻常道观修行道长,随口应声:“既然有道场圣像,晚辈自当前往叩拜。”
道长微微颔首,转身引路,带我穿过前殿回廊,步入幽深后院。后院清净肃穆,圣像庄严,我依礼逐一叩拜,心无杂念,虔诚恭敬。
拜完圣像,我心神安定,拱手告辞:“多谢道长引路,晚辈已然拜完,天色不早,家中还有母亲等候,我需速速归家,先行告辞。”
可那道长却并未放行,反而笑着上前挽留:“施主与我道观缘分极深,何必急于离去?侧房备有清茶,不妨随我入内小坐片刻,品茶闲谈,再走不迟。”
我本想婉言拒绝,奈何道长再三恳切挽留,盛情难却,无奈之下,只能点头应下:“那就叨扰道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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