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山间异人道破天机,戳穿父亲早逝的隐秘真相后,我心底的迷茫、愤怒与不甘,便彻底缠成了死结,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医书摊开在案前,字字句句都曾是父亲亲手教导的内容,如今看来,却只剩刺眼与寒凉。
经文诵读在口中,朗朗上口,心底却空空落落,满是愤懑与疑惑,半点道心安稳皆无。
打坐静心更是形同虚设,只要闭上双眼,便是父亲温柔嘱托的模样、山间道人惋惜的轻叹、金蝉子诡异择师的梦境。万千念头纷乱交织,搅得我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我无心学艺、无心读书、无心修行,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查清所有真相。
道医济世为何会有逆天反噬?
顾家世代正道供奉,为何会滋生金蝉窃功的祸患?
父亲本该九十三岁高寿,为何偏偏耗尽生机、早早离世?
无数疑问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快要将我逼得窒息。我知道一味困在家中胡思乱想毫无用处,唯有主动寻访求证,才能拨开迷雾,窥见真相。
思虑再三,我走到院中,找到了正在晾晒衣物的母亲。
连日来我的颓废、焦躁与失神,母亲尽数看在眼里,日日为我忧心,却从不多问,只默默温柔包容。
我站在母亲身侧,语气诚恳,轻声开口:“娘,孩儿近日心绪浮躁,杂念丛生,在家中根本无法静心。我想去父亲生前常去的千山道观,每日帮忙打杂义工,一来沉淀心神、收敛浮躁,二来也想借着道观清净道场,静静思索些许事理,磨练心性。”
母亲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她眼底藏着担忧,却也知晓我心中郁结深重,强行困住我,只会让我愈发憋闷。
她轻叹一声,温柔应允:“也罢,千山道观清净肃穆,是静心养性的好去处。你父亲生前也常去那里论道清修,你去走走、看看、静静心,总归是好的。只是山路崎岖,往来小心,切莫贪玩胡闹,早晚安稳归家即可。”
“孩儿晓得,多谢娘亲。”我郑重点头,心头稍稍安定。
我并未急着赶往千山道观。父亲一生交友甚少,寻常乡邻皆是泛泛之交,唯独一人,通晓阴阳、略知命理,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至交——阴老五。
此人常年游走山野,通晓市井阴阳、山野诡事,眼界远超寻常凡人,也是我眼下唯一能求助、打探内情的人。
收拾妥当,我独自快步出门,直奔阴老五居所。
阴老五的住处偏僻简陋,隐在城郊村居深处,远离市井喧嚣。我一路快步赶到,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煮茶,炉火袅袅,茶香清淡。
见我登门,阴老五并不意外,只是抬眸看我,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惋惜。
“老五叔叔。”我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开门见山,“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事恳请叔叔解惑。我父亲早逝,近日我听闻其中藏有隐情,并非正常寿尽,还望叔叔如实告知,我父亲离世后的真实境况,到底如何?”
阴老五抬手,给我倒了一杯清茶,推至我面前,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与局限。
“侄儿,我知晓你心中疑惑,也懂你心中不甘。”阴老五轻轻叹气,语气诚恳,“只是你五叔我道行低微、位份微薄,本事有限,看不透深层天道因果,窥探不得大道秘密。”
我心头一沉,连忙追问:“那叔叔能看到什么?哪怕一星半点,也好过我终日胡思乱想。”
阴老五抬眸望向远山,眸光悠远,缓缓道:“我以粗浅阴阳眼观之,你父亲离世之后,并无亡魂滞留人间,无执念、无怨气、无业障缠身。他魂魄清朗干净,早已归于山间清气,安然修行,无牵无挂,自在逍遥,半点苦楚也无。”
这话和我得知的残酷真相截然不同。
我父亲明明被窃功夺寿、背负万千业障而亡,为何死后竟这般安然清净?
我满心困惑,却知晓阴老五能力确实有限,再追问也无用。
我起身郑重躬身拜谢:“多谢五叔告知,侄儿知晓了,今日叨扰叔叔。”
“去吧。”阴老五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惋惜,“有些路,要你自己走;有些劫,要你自己渡;有些真相,也需你自己慢慢看破。”
我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辞别阴老五,转身直奔千山道观。
千山道观坐落于城郊青山之巅,古柏苍松环绕,香火常年不断,是本地最负盛名的清净道场,也是父亲生前最常前去论道清修的地方。
道观住持坦然道长,德高望重、道行精深,与父亲相交多年,时常一同论道参玄、畅谈法理。若这世间有人知晓父亲的隐秘、祝由术的反噬、其中的因果纠葛,定然是这位坦然道长。
一路登山,清风拂面,道观的钟声遥遥传来,悠远空灵,涤荡人心。可我心头的沉重,半点未曾消减。
抵达道观山门,我整理衣衫,诚心叩门。道童认得我是顾先生之子,连忙引我入内,通报坦然道长。
不多时,一身素色道袍、须发皆白的坦然道长缓步而来,神色淡然肃穆,周身道韵清正平和。
“小道友,今日前来,可是心中有惑?”坦然道长开口,声音清越平和,自带通透道韵。
我躬身深深一拜,语气恳切,字字皆是心底困惑:“道长,晚辈今日登门,诚心求教。我父亲一生行医济世、积德行善,从无半分恶念恶行,本该福寿绵长、安享高寿,为何会壮年早逝?晚辈听闻其中有天道反噬、邪物窃功之秘,还请道长指点迷津,告知晚辈真相。”
坦然道长静静伫立,眸光澄澈通透,望向我的目光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言语清淡,却暗藏大道玄机:“天地万物,皆有定数,人不过是天地蜉蝣、万物其一,浮沉起落,皆是机缘,皆是天命。”
我抬头望着道长,满心不甘:“可天命为何不公?善人不得善终,济世之人受尽苦楚,这便是天道吗?”
坦然道长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缓缓开导:“天命从无偏颇,祸福因果,从来相生相伴。你父亲降世为人,生你育你、护你教你、济世渡人、行善四方,这份养育之恩、济世之德,已是无上功德、无上恩德。”
“他肉身虽归尘土,却早已跳出凡俗桎梏,得道归真、超脱凡尘,褪去人间疾苦,得大自在、大清明。”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郑重:“小道友,故人之路已然落幕,属于你的漫漫道途,才刚刚开启。执念过往、纠缠因果、纠结得失,便是执相困心,难成大道。放下执念,方可前行,何必死死困在过往悲欢之中?”
这番话通透豁达,却依旧没能解开我心底最深的疑惑。
我懂他所言的超脱,可我放不下父亲被算计、被夺寿、被辜负的委屈!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