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中原洛市。
火车站候车室。长条木椅磨得发亮。周向阳靠角落坐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低着。
两个铁路执勤人员走过来。胶鞋踩得地面响。
“身份证。”
“忘带了。”他声音极低,没抬头。
年轻执勤人员按了按他鼓起的衣兜。“起来。”
周向阳起身。两人一边一个,拧住他胳膊。他没挣没躲。
“带走。”
三人穿过候车室。周向阳被押到值班室。
中年执勤人员关上门,手探进周向阳左兜。指尖触到粗糙金属。掏出来一把改装器械。管身短粗,焊接口凹凸不平,握把缠着黑胶布。
右兜里一块麻布裹着个硬物。掀开,是一枚防护装置。外壳冰凉,表面印着模糊编号。
透明塑料袋里装着长短不一的配件,晃动,哗啦哗啦响。
贴身内兜又搜出一把更小的改装器械。枪身布满锉痕,扳机护圈变形。
两件器械、防护装置、配件,全堆在桌上。
年轻执勤人员掏出手铐。咔哒一声,金属环扣在双腕上。
他被押上车。引擎轰鸣,驶离火车站,往驻地驶去。
询问室。室内光线昏暗。墙面斑驳,墙根有水渍。头顶白炽灯亮着,光线惨白。
铁椅冰凉。周向阳坐下,小臂贴上去,寒意钻进肉里。双手被固定在椅沿横杆上。
两个办案人员坐在对面。调来支援的年轻刑警沈冰坐在侧席,笔尖悬在纸面。桌上摊着物证清单。
“东西哪来的?”
“收的。”
“从谁那里?”
周向阳低着头,不吭声。手铐环微微晃动,磕在铁椅上,细碎金属声。
办案人员拍桌子。“问你话呢!”
“防身。”声音不高。
办案人员轮换问话。笔录一页页翻过,字迹密密麻麻。白炽灯烘得室内闷热,灯泡滋滋响。
沈冰起身,走到物证桌前,戴手套捏起一枚配件,对着灯光看底部。铜壳冰凉,火药味隐约。他放下,坐回侧席,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短枪手工打磨过。你干的?”
周向阳抬眼,看了沈冰一眼,又垂下。“买的。”
“在哪买的?”
不答。
审讯持续到深夜。办案人员换了两拨。热水杯空了又满,烟灰缸满了又倒。
沈冰第一次提审,冷静记录,红笔在本子上规整写字。
第二次提审,他皱眉沉默,笔尖加重,纸页被划出沙沙声。
第三次提审,他不再多问,盯着周向阳。红笔尖在封面一戳,戳破纸背。
周向阳就俩词。
路边收的。
防身。
问多了,他看鞋。
签字画押。按指纹。鲜红印记规整清晰。
周向阳被押进羁押场所。
日子单调重复。一晃半个月。
期间沈冰又来提审过一次。他没再问话,只盯着周向阳看了很久,红笔尖在封面上戳了一下,戳破纸背。周向阳坐在墙角,没抬头。
沈冰合上笔录本。手指攥紧本子边角,指节发白。他转身出门,铁门在身后撞响。
半个月后,洛市人民法院开庭。
庭审大厅空荡荡,座椅老旧掉漆,拢着回声。没有家属,没有亲友。法官、公诉人、辩护律师、法警,寥寥数人。
沈冰站在侧门。制服领口扣得严实,袖口磨毛边。
法槌敲响。
法官端坐审判席,手持卷宗,语调平直。
“被告人周向阳,非法持有、收购制式器械、防护装置及大量配件,物证确凿,事实清楚,罪名成立。”
周向阳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本案为新法落地过渡期案件,无团伙、无试射、无行凶既遂、无社会危害,证据链仅存持有物证,不予重判,适用旧例从轻处置。”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判决话音落地,周向阳肩头骤然收紧,转瞬恢复僵硬。喉结轻轻滚动。
沈冰站在侧门,手指猛地攥紧裤兜里的钥匙扣。塑料壳被捏得咯吱响。他盯着周向阳那截苍白的后颈,牙关咬紧,直到那身影走出法庭。
法警上前,解开约束带。尼龙搭扣撕开,刺啦声响。
周向阳甩甩手腕。两道红印子。
他往外走。辩护律师追上,公文包蹭着腿侧。
“你真是捡大便宜了,换别人,铁定蹲实刑。出去老实做人!”
周向阳脚步没停,侧头扫了律师一眼。“运气?”
两秒沉默。
“律法,不过如此。”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
数日后,缓刑手续办完。羁押场所铁门推开。
正午。周向阳走出来,面色惨白,眼窝深陷,脊背挺直。
值班人员在身后喊:“出去安分点!”
他没回头。
院外空地停着辆墨绿色吉普,车身落薄灰。车头站着一个男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里捏着半截烟。他蹲守多日,盯着这些涉事人员释放。
这人就是——韩垒。
他目光锁在刚出院门的周向阳身上。
周向阳走上前,隔三步站定。
韩垒开口,声音发哑。“我叫韩垒,特战学院退役。”
周向阳平视对方,抬手伸出手。掌心干硬,覆着薄茧。
韩垒伸手握住。掌心力道沉实,虎口全是黄茧。
周向阳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规矩没用,律法也没用。以后,我们干大的。”
韩垒松开手,侧头朝吉普车方向看了一眼。“车上还有一个。邓永梁。擅长踩点。”
两人上车,吉普车发动,尾气喷在羁押场所斑驳的铁门上,留下一股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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