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省道311鹿原段。

四人从麦地沟渠里翻上来，裤腿沾着泥。车停在半里外的槐树林里。

弯道处。路边沟里杂草齐腰。他们蹲在暗处，等了半小时，没见一辆货车。

邓永梁伸长脖子：“不对啊，平时这个点有车的。”

韩垒看表：“两点十分。”

周向阳盯着前方路面，没说话。

吴保玉蹲在沟边，右手垂着，毛巾上的血已经结成硬壳。他用左手捏了捏伤口，疼得吸气。冷风灌进袖口，伤口像被刀割。

“忍一会。”韩垒低声说。

吴保玉没吭声，把右手塞进怀里，贴着肚皮。体温捂上去，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远处出现两团白光，左右晃动。车链蹬的哗啦响。

是两个骑自行车的人。

韩垒手按到腰后。周向阳盯着人影。

“巡逻的。”韩垒声音压低。

周向阳从路基下走上来。两名执勤人员走近。年纪大的走在前，手电光扫过路边，停在周向阳身上。

“黑灯瞎火的，大半夜站这儿干啥？”声音沙哑，左脚点着地，左手扶着车把，右手举着手电。腰间别着对讲机。

“车坏前边了。去镇上找修车的。”周向阳朝岔路口扬了扬下巴。

执勤人员往前走了百十米，手电光照向前方，没看到车。他皱眉：“没看到车啊？回去看看那人。”

两人调头回来，手电光怼到周向阳脸上。左手从腰间移到对讲机上。

“前面没车啊？你是干啥的？”

周向阳眯起眼，手挡住电灯光。“有。再往前一里地。”

执勤人员盯着他看了两秒，手电光往下移，扫过他腰间。周向阳衣摆放下来，什么也看不见。

另一个执勤人员绕到路基边，手电扫到韩垒。看见韩垒半蹲在暗处，身体绷直。

“几个人？都上来！”

韩垒没动。对方右手摸向腰侧。

“把手拿出来！”

韩垒从暗处闪出来，双手握着枪。

呯的一声。年轻执勤人员身体弓起来，手电掉在地上。又一声枪响，那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

年长的听见枪响，右手去拔腰侧的配枪。

周向阳抬手一下枪，打在那人胸口上。那人跪在地上，往前栽倒。

韩垒走过去。地上的那人没了动静。血从身下淌出来，在路面上摊开。

吴保玉从沟里爬上来，背靠路肩，右手握自制枪。他整个人僵住，手指搭在扳机上，忘了扣。手心冒汗，后背发凉。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着。耳膜嗡嗡响，响声在脑袋里回荡。他盯着地上的血迹，眼光发直，身体在抖。

韩垒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愣着。”

吴保玉没动，牙关咬得咯吱响。

远处村子狗叫成片，持续了半分钟，渐渐歇了。

“搜一下。”周向阳蹲下。

韩垒上前把自行车拉到路边。蹲下，从年轻那人腰间抽出没来得拔出的枪，退下弹夹。塞进自己腰后。又弯腰从地上捡起弹壳，装进兜里。站起身扫了一眼路面，又蹲下，把剩下的弹壳捡起来。又从那人腰间扯下对讲机，扔进路沟里，抬脚踩进烂泥。两只手电也踢进沟里。

邓永梁从路基下爬上来，腿发软。手探进年长那人衣兜，摸出一沓零钱，塞进内兜。又摸出一包烟，一个打火机。指尖哆嗦着，烟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他攥住烟塞进裤兜，又摸了摸内兜，确认钱还在。

吴保玉蹲下，从手腕上摘下一块表。表盘碎了。他盯着表盘看了两秒，指针还在走。塞进自己兜里。手也在抖。

周向阳从年长那人贴身内兜摸出一张塑封全家福。手电光照着看：一对夫妻带个小女孩，背面写着两个字：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揣进内兜。从那人腰间抽出配枪，退弹夹检查，六发。拉套筒，膛里还有一发。退出来。把弹夹压回去，别在腰后。

周向阳蹲下，手指快解开外套扣子，剥下来卷成一团扔给邓永梁。又扒了另一件。反光背心也扯下来，搭在臂弯。“以后用得上。”

“走。”

韩垒又蹲下，手电照了一圈，确认地上没有遗漏的东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四个人快步走向槐树林。

吴保玉走在最后，步子发僵，腿有点打颤。韩垒伸手拽了他一把，没说话。

到了车边，邓永梁先钻进后座，缩在角落里。吴保玉坐他旁边，靠住车门。周向阳坐副驾，韩垒开车。

发动引擎，没开灯，往后倒了几十米，才打亮车灯调头。

邓永梁缩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沓零钱，塞进袜筒。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

“开快点。”吴保玉说。

韩垒没应声。车速不快不慢，四十码。

开出去不到五分钟，邓永梁声音发紧：“前面有巡逻车！”

远处警灯闪烁，越来越亮。不是一辆，是六七辆，连成一串。

韩垒把枪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吴保玉握紧自制枪。邓永梁缩到座椅下边，嘴唇都咬破了，血从嘴角往下淌。周向阳把头低下去，缩到中控台下面。

车队冲过来。第一辆闪着警灯，远光灯扫过车身，照得车厢里惨白。韩垒眯起眼，没动。

一辆接一辆闪着警灯冲过去，卷起一阵尘土。有一辆并行时减速，车窗半开，有人拿着对讲机呼叫，“对向车玻璃有血，是否截查。”声音断断续续。车灯照见挡风玻璃上的裂纹和没擦净的血迹。

韩垒握着枪对准那辆车，指节攥得发白。全身静止，连眼皮都没眨。

吴保玉低着头，前边椅背后边，不敢看窗外。

邓永梁闭上眼，嘴唇哆嗦，发不出声。

周向阳整个后背绷直，脊梁骨顶住座椅。

那辆巡逻车并行了两三秒。对讲机里传来一道指令，“不要停，前边重要。”那车油门轰了一声，加速冲了过去。

六七辆车闪着警灯朝他们来的方向冲去。尾灯越来越小，拐过弯道，看不见了。只剩下远处断断续续的警笛声，被夜风吞没了。

邓永梁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肉上。伸手摸了摸袜筒，钱还在。他吐了口气，整个人又往下出溜一点。

韩垒把枪别回腰后，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方。

周向阳坐直身体，盯着前方。

“弹壳呢？”

韩垒拍了拍裤兜：“四枚。回去扔河里。”

“枪械呢？”

“两把。配弹十二发。年长那把上了膛。”

周向阳点头。从腰后抽出自己那把，退掉弹夹检查，还剩三发。压回去。

“下次不用这个。直接搞更强的。”

韩垒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几枚弹壳，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

邓永梁靠着车门，闭上眼。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吴保玉低头看了眼右手，毛巾上的血已发硬。他攥了攥拳头，血痂裂开，血又渗出来。他盯着掌心看了两秒，把右手塞回怀里。

“伤口怎么样？”韩垒问。

“死不了。”吴保玉声音发闷。

韩垒没再说话。

夜风从车窗缝灌进来，邓永梁打了个哆嗦。

周向阳从内兜摸出那张全家福，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那两身制服呢？”

“在后备箱。”韩垒说。

“以后有用。”

车驶进夜色深处。后面没有车灯追来。前面的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