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透。
豫东土路。两边麦地。风刮过来,土腥味呛鼻子。
吴保玉蹲在路边沟沿,左胳膊露着,袖子卷到肘部。
周向阳、韩垒、邓永梁、张果强趴在对面土沟里。
远处柴油机突突响,越来越近。
周向阳手指搭在枪柄上,没动。
三轮车冲破夜色。车斗里装着半斗粮食。
粮贩四十出头,单手扶把。
邓永梁从沟里站起来,走到路中间。
三轮车减速。
“弄啥嘞?”粮贩停住车。
邓永梁盯着粮贩不回话,往前走。
粮贩从车座帆布兜里抽出一根扞粮器,扦头锋利。
还没抬起,吴保玉已经冲了上去,伸手抓住三轮车车把,一拧,车把打死。
粮贩手腕一翻,铁扦捅了过来。
噗的一声。铁扦扎进吴保玉左臂。
吴保玉左臂一抽,血从铁管里往外冒。冷风灌进伤口,皮肉发僵,寒气往骨头里钻。
血顺着铁扦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湿一片。
粮贩拧车把想调头。后轮打滑,扬起一片土。
韩垒从斜后方冲过来,倒握枪,枪托朝前。
粮贩挥铁扦横扫。韩垒侧身躲开,枪托砸在粮贩手腕上。
咔嚓一声。
铁扦掉在地上。粮贩手腕耷拉下来。
又一下,砸在他额头上。咚的一声,血溅在车灯罩上,顺着灯罩往下淌。
粮贩晃了晃,没倒。
韩垒又猛地一下砸在他太阳穴上。
粮贩双腿一软,从车座上滑下来,脸朝下栽进土里。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张果强从沟里爬出来,站在几步外。手指哆嗦。他右手往后腰摸,碰到枪柄,指尖打滑,没握住。缩回来,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糖纸。纸被汗浸软了,边角卷起来。他攥紧糖纸,指节发白。双腿微屈,像要蹲下去又没蹲。
周向阳走过去,脚尖踢了踢粮贩小腿。没反应。
邓永梁钻进驾驶座翻找。摸出两沓零钱,一毛五毛一块的。手指蘸唾沫数了数,一百三。
吴保玉站在原地,左臂耷拉着。小臂伤口翻着红肉。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溅在地上,地下黑红一片。
邓永梁把钱卷好,趁别人不注意,抽出两张五块的,蹲下身子,把鞋带解开,纸币叠成小块,塞进鞋垫下,再**鞋带。站起来,脚跟在土里拧了两下,把鞋垫踩平。剩下的钱拍在仪表台上。
韩垒擦了擦枪托,目光扫过邓永梁的鞋,停了一秒,移开。
“走。”周向阳说。
五个人上车。桑塔纳启动。
驶出百十米,碰见一个骑人力三轮车的老头。车斗里放着两捆干柴。
路窄,错不开车。桑塔纳停下。老头也停下,腿撑地,往边上让。
错车时,老头看见吴保玉。左臂袖口通红,血往下滴。
老头愣了一下。
周向阳按下车窗,盯着他。“看啥?恁个龟孙。搁这碍事!滚!”
老头不敢再看,蹬着车就跑。链条哗啦响,头都不敢回。
车厢里血腥味混着黄土、柴油味。
吴保玉低头看了眼伤口。皮肉外翻,火烧似的痛。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布条粘在皮肉上。他抬手扯了一下布条边缘,肉被带起来,血又往外冒。他咬住牙,腮帮子绷紧,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伤口里面的肉也一跳一跳地抽,像有什么东西往外拱。
他扯下一截衣角想缠。手抖,缠不紧。邓永梁伸手接过,勒紧,打结。布条被血浸透,发黑。
张果强缩在后座,盯着窗外。糖纸被他攥成一团,指甲抠进纸里。他手又去摸后腰的枪,手指碰到枪柄就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完又去摸,反反复复,手心全是汗。腿一直在抖,膝盖顶着前排座椅靠背。
韩垒开车,目视前方。左手松开方向盘,从兜里摸出擦枪布,裹住食指,捅进枪管转了两圈。布上沾着暗红血渍。
后视镜里,那辆三轮车还亮着灯,斜在路边。
韩垒扫了一眼。“灯没灭。”
周向阳没回头:“不管他,瞎慌张。”
邓永梁把鞋带解开,抠出那十块钱,展开,用手指捻平折痕,又塞回鞋底,**鞋带。抬头看周向阳和韩垒,两人都没看他。他缩了缩脖子,手心攥着剩下的零钱,没敢往兜里放。
张果强把糖纸揉成团,塞回裤兜。双手按在膝盖上,使劲压着,腿还在抖。指头不停抠裤缝,线头被抠出来一截。
吴保玉靠在车门上,左臂布条被血浸湿了。顺着手腕滴在座椅上。
“开快点。”吴保玉说。
韩垒没应声。车速没加。
邓永梁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叼嘴里,没点。
“前面拐省道。”周向阳说。
韩垒打方向,桑塔纳拐上碎石岔路。路两边麦地,风吹叶子哗啦响。
吴保玉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右臂仍在一抽一抽的。血把座椅洇湿了一块,布条粘在皮肉上,每一颠簸都扯着伤口。
韩垒突然减速,靠边停车。
熄火。下车。
他走到路边,蹲下来。手指扒开麦叶,看地上的脚印。又走到车辙印那里,用脚踩了踩,把边缘踩平。站起来,扫视来路。远处三轮车的光还亮着。他用手擦掉车身侧面的泥点,又看了看轮胎。回到车上,发动。
“磨蹭啥?”周向阳问。
“擦印子。”
车子继续开。
开到废弃砖窑。熄火。
五个人下车。砖窑里煤烟臭鸡蛋味呛人。
韩垒走进窑口,站在最里面。吴保玉贴墙,右手按在枪上。邓永梁蹲在墙角,钱还攥在手心。张果强站在窑口边,后背贴墙,手又去摸枪。
周向阳最后一个进来,站在中间。四个人四面站着。
周向阳把枪拍在红砖台上。枪身发黑,套筒上沾着血。
他转身看着吴保玉。“被一个收粮食的扎了。”
吴保玉站在台子边上,左臂还在滴血。
周向阳从台面上拿起一把自制枪,递过去。“入伙时候碎瓶子扎手没叫。今天挨一扦子,叫唤了。”
吴保玉接过枪,拉套筒。涩住,拉不动。使劲一拽,哐当复位。
“下次。我先把人捅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向阳没说话,叼根烟,没点。
韩垒靠在砖墙上,开口。“大意了。粮贩喊那嗓子,附近有人能听见。现场没收拾,扦子留那了。三轮车灯没灭,被人看到,就会报案。”
他顿了顿。“脚印我踩了。车身泥擦了。路上没啥了。”
周向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邓永梁蹲在墙角,攥着那卷零钱。手指头捻着纸币边角,一张一张捋。他往周向阳那边看了一眼,把钱攥得更紧,没往台上放。
“向阳哥,钱,一百二”
周向阳抬手,把那卷一百二拍在台面上。
“分。”
邓永梁站起来,往台面走。鞋里还藏着十元。他看了一眼韩垒,韩垒没看他。他又看了一眼周向阳,周向阳盯着台面上的钱。
他走过去,伸手。
砖窑外传来狗叫。连成一片。紧接着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五个人同时僵住。
韩垒右手按到枪柄上,侧身移到窑口,贴墙往外看。左手抬起,示意别动。
吴保玉把枪别进腰后,左手攥拳,血从指缝挤出来。他往墙根贴了贴,身体压低。
张果强往后缩,背贴砖墙,手又去摸枪。指头碰到枪柄,打滑,没握住。缩回来,双手攥成拳头,掌心全是汗。腿在抖,膝盖碰着墙根碎砖,哗啦响。
邓永梁蹲下,躲在台面后面,两手攥着钱,缩成一团,指尖把钱捻得更紧。
周向阳没动。叼着烟,盯着窑口。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枪柄两寸。
车声越来越近。灯光扫过窑口,一晃而过。没停。继续往前开去,慢慢远了。
韩垒回头,点头。“过去了。”
周向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今晚不止这一趟。”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