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昨天去哪了?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郑小满的声音像一只装了扩音器的麻雀,在配送站休息区的天花板上来回弹。二十三岁,身材结实,总是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他骑了三年外卖,送一单笑一次,好像每一单都是他人生中第一单。
陈渡从储物柜前转过头来。昨晚加班了。
又加班?你疯了吧哥。郑小满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我算过了,你这个月加了十一个夜班。十一个!你知道十一个夜班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黑眼圈已经可以cos大熊猫了。
陈渡没接话。他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加班。是那两个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王三被推下悬崖,林秀兰在巷子里——两个死亡之间隔了将近四百年,却都发生在同一座城市。一个是嘉靖年间被官府除掉的商户,一个是民国时期被集体枪杀的学生。他们的死因不同,时代不同,但碎片里有一个共同的线索。
遗忘。
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条巷子的画面——枪声之后,雨水冲刷地面,第二天清晨干干净净,没有人记得。就像滨城的一场暴雨,来得急去得也急,淹没了什么,没人知道。
哥?哥!你又在走神了。郑小满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今天单子多,站长说早高峰每个人至少跑二十单。你准备好了吗?
陈渡睁开眼。准备好了。
两人一起出了配送站。滨城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汽、上班族的电动车、校门口的家长和小孩。所有的声音和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座城市醒来的噪声。这些噪声是有温度的——热的、潮的、带着海风裹进来的咸味。陈渡深吸一口气,让这些日常的喧嚣把自己从碎片的阴影里拉出来。哪怕只是一会儿。
他跨上电动车,跟在郑小满后面,穿过主街,拐进小巷。
郑小满跑外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不看导航——导航都是骗人的,它带你去的是最堵的路——而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路线直觉,在小巷和捷径之间穿梭。陈渡跟着他跑了两个月,已经习惯了。两人不需要说话,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颗在同一条轨道上运转的卫星。
送完第七单的时候,他们在一家便利部门口停下来喝水。郑小满一口气灌了半瓶矿泉水,擦了擦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渡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你老走神。而且你最近老穿长袖。郑小满看了一眼他的手臂。这么热的天,你不捂出痱子了吗?
陈渡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藏了一下。长袖底下,两道配送标记安静地待着。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我怕晒。他说。
你也太怕晒了吧。郑小满嘿嘿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这就是郑小满的好处——他话多,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像一个音量旋钮,转到最大的时候能把整条街吵醒,但需要安静的时候他也能一声不吭。陈渡有时候想,如果不是有郑小满在,他在配送站大概一句话都不会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跟别人连接的,郑小满就是那种人。
陈渡从来不是。他只跟书本和历史打交道舒服。跟人说话,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但郑小满不管那一层——他直接穿透过去,像一把快刀切开空气,根本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两个人继续跑单。到中午的时候已经送了十九单,差一单完成早高峰任务。郑小满接了一个城东的远单,陈渡接了最后一个附近的单子——三份盒饭,送到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送完最后一单,他站在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阳光。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瘦长、微微弓背、戴眼镜。和一个普通的外卖骑手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自己的研究生导师。那个伪造考古数据的人,在学术界春风得意,升了教授,拿了项目。而他这个知情不报的学生被退学,沦落到在滨城的大街小巷送盒饭。有时候他在配送路上经过大学城,看到穿学士服拍毕业照的学生,会下意识地握紧车把。那股不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公平吗?不公平。但他在这个世界上学到的一件事就是——不公平的事,你只能记着。
记着。
他又想起了林秀兰的那句话。所有人都在遗忘。而他选择了记住。这不是性格——这是本能。他天生就做不到遗忘。
下午回到配送站交了数据,陈渡去了后台办公室。办公室空着,裴雨桐不在。他打开电脑,进入后台系统。表面上他是在整理今天的配送数据,实际上他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看阴单列表。
81个未完成订单还在那里。#001的嘉靖三十七年、#002的隆庆二年、#003的万历十一年……它们安静地排列在列表里,像一座微型的墓碑群。他仔细看每一个订单的下单时间,发现一个规律——订单不是严格按照编号顺序排列的。#081的下单时间是嘉靖三十七年,#080是民国二十六年,#079又回到了明代。
他皱了皱眉。如果把#081和#080合并来看——一个明代商户,一个民国学生——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答案是:目前看不出来。但两个碎片都提到了同一个方向。王三被推下的那面悬崖,靠近海边。林秀兰被枪杀的那条巷子,排水沟的方向——向下,朝城市最低的地方流。
滨城湖。
这座城市最低的地方是滨城湖。湖在老城区以南,水面宽阔,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他骑车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多看一眼。
裴雨桐那句你看到了湖底——她怎么知道他看到了碎片里的线索?
他关掉后台,靠在椅背上。配送站外面传来郑小满的笑声,不知道又在跟谁贫嘴。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和空调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这栋建筑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手机。橙色圆圈不见了。倒计时归零,面单上写着配送完成。他翻到阴单列表——#081和#080都变成了灰色。
剩下的79个还亮着。
他有一种直觉——下一个阴单不会等太久。那个系统——不管它是什么——在按照某种节奏运行。像心跳。一下,一下。每一次跳动之间有间隔,但间隔不会太长。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间隔在缩短。第一个阴单到他手里花了一整夜,第二个只用了不到半天。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第三个可能更快。
他需要做好准备。
他拉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两道纹路。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配送站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像一只巨大的钟表的指针。
他决定在下一个阴单到来之前,把现有的信息整理清楚。两个碎片。两个亡者。一个指向海边,一个指向湖底。两条线索之间的空白,就是他需要填充的地方。
陈渡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他翻开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因果碎片笔记。第一条:嘉靖三十七年,商户王三,被推下悬崖,蚀来了。第二条:民国二十六年,学生林秀兰,被集体枪杀,所有人都在遗忘。共同指向——滨城湖底。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滨城湖底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线很直,像他手臂上的配送标记一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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