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三人
程晚清来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洞窟门口就出现了三个人影,沿着栈道走过来。
打头的是程晚清。
这老头儿六十七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笔直,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点不像六十多的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精光内敛——那是看过太多出土文献、太多学术骗局之后练出来的眼神。
程晚清身后是两个人。
一个是赵永明,五十来岁,敦煌研究院的副院长,中等身材,方脸,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极为谨慎。他穿着敦煌研究院的蓝色工作服,胸前的工牌在洞窟外的阳光下反着光。
另一个是李明德,四十多岁,国家文物局特派员,瘦高个儿,面无表情,全程没说一句话,但那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把洞窟内外每个细节都扫了一遍。
这三个人一进来,洞窟里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
陆远赶紧把多光谱成像仪的扫描结果调出来,给三位领导看。
程晚清戴着老花镜,凑到仪器屏幕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腰,看向赵永明。
赵永明皱着眉头,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南壁中部的那片区域。
空空空……的回响声在洞窟里回荡。
赵永明的脸色变了。
老程,他站起来,压低声音,这事儿……得上报吧?
程晚清没说话,转头看向李明德。
李明德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先别急着上报,李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先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里头是空的,那可能是古代藏东西的暗格——莫高窟不是没有先例。可如果没有报批就擅自打开,那是违反《文物保护法》的。
赵永明连忙点头:李特派员说得对。按规程,这事儿得先打报告,等国家文物局批复了,才能动。
程晚清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列位看官,您得理解这三位的心态——
程晚清是学者,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知道墙里头到底是什么。可他也清楚,文物保护的规程是铁打的——没有正式批复,谁也不能动。
赵永明是敦煌研究院的副院长,他的职责是保护洞窟。万一打开墙壁把壁画弄坏了,那他这辈子都洗不清这个罪名。
李明德是国家文物局的特派员,他的立场是按规章办事。程序正义,比什么都重要。
三个人的立场不一样,想法自然也不一样。
可陆远等不及了。
程老师,陆远开口了,要不打个微创口?不用全部打开,就在角落开一个能伸进内窥镜的小口子,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这样既不破坏壁画,又能确认情况。
程晚清看了陆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犹豫。
赵永明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微创也是破壁,没有批文,我不能同意。
李明德没说话,但他的眼神明显在犹豫。
程晚清突然开口了:老赵,你给我一天时间。我给燕京打电话,走加急程序。如果批了,明天就动手。如果批不了……
他顿了顿,看了陆远一眼。
如果批不了,那就按规程来。
周秀兰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壁画的颜料层。
颜料层也有修补痕迹。她说,修补用的是什么颜料,我得做成分分析才能确定。但从颜色上看,应该是后人调的,跟周围的原作有细微差异。
后人?陆远追问,什么时代的后人?
周秀兰想了想:不好说。这种修补技术,在古代就很成熟了。唐代有、宋代有、明代也有。光看修补的手法,很难判断年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修补的人,是当时最好的工匠之一。
程晚清问: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补的吗?
周秀兰摇了摇头:得打开才知道。不过从修补的精细程度来看,至少是一千年前的活儿。
一千年……程晚清喃喃道,那就是宋代或更早了。
有可能。周秀兰说,宋代敦煌虽然不如唐代繁荣,但还是有相当数量的工匠在活动。而且,宋代有些洞窟被重新利用过,壁画也被修改过。这个洞窟的修补,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做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也可能更早。从修补的技术来看,跟北魏、西魏时期的风格更接近。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实物证据,不能下结论。
程晚清点了点头,看向李明德:李特派员,您怎么看?
李明德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按规程来。他说,先打报告,等国家文物局批复。批复到了,再动手。
程晚清打完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
陆远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知道,程晚清在思考,在权衡,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过了很久,程晚清抬起头,看着陆远:小陆,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历史是什么?
陆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很多场合回答过,可此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晚清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你曾祖父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当时回答:历史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你曾祖父摇头,说:历史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是被记录下来的过去发生的事情。
被记录下来的……陆远喃喃道。
对。程晚清点了点头,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就不是历史。而记录的人,决定了我们能看到什么样的历史。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曾祖父一生都在追寻《山海经》的真相。他认为,《山海经》里记载的东西,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后来被有意删改、湮灭了。他想找到那些被删改的部分,还原真相。
他找到了吗?
程晚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后来放弃了,把所有资料都烧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不好。
陆远的心沉了下去。
程晚清看着那片墙壁,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在考古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眼前这个发现,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蠢蠢欲动。
小陆,他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来负责这个洞窟吗?
陆远愣了一下:因为我研究先秦文献?
程晚清摇了摇头:那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你曾祖父。
我曾祖父?
程晚清转过身,看向陆远:你曾祖父陆天风,是我年轻时候的老师。他教我的第一课,不是考古方法,不是文献考证,而是一句话——考古,考的不是古,是真相。
陆远愣住了。他从未听人提起过曾祖父和程晚清的关系。
程晚清继续说:你曾祖父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学者。他一生都在追寻一个东西——《山海经》的真相。他说,《山海经》里记载的东西,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后来,被人有意删改、湮灭了。
真实存在过的?陆远追问,可是……那些异兽、那些神话……
我也不信。
程晚清看着陆远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陆天风——那个一生都在追寻《山海经》真相的学者。他曾经问过陆天风: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山海经》不过是一本神话书。
陆天风回答说:不是神话。是历史。被删改过的历史。
被谁删改的?
陆天风没有回答,只是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不好。
程晚清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可现在,看着陆远,他开始明白了。
也许,有些真相,真的不应该被知道。
可陆远,注定会去追寻。
就像他的曾祖父一样。
程晚清笑了笑,学界没人信。可你曾祖父信。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寻找《山海经》里记载的地点。他去过昆仑山、去过蓬莱岛、去过终南山、去过……很多地方。
他找到了什么?
程晚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后来突然宣布放弃研究,把所有的笔记、资料都烧了,只留下一本《山海经札》。那本笔记,他交给你爷爷保管。
陆远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了那本笔记,想起了被撕掉的最后几页。
程老师,他问,您觉得……这个墙壁里的东西,会不会跟曾祖父的研究有关?
程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