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微创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带着她的工具箱来了。
工具箱是一个老式的木箱,边角包着铜皮,锁扣已经锈迹斑斑。周秀兰把它往洞窟里一放,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种工具——微创探针、内窥镜、微型吸尘器、各种型号的镊子和手术刀,还有一套陆远叫不上名字的专业设备。
这些是我三十年的老伙计。周秀兰戴上一副白手套,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李明德是国家文物局派来的特派员,全程监督第272号洞窟的探查工作。他今年四十五岁,面孔严肃,很少说话,但每说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陆远第一次见他,就被他的气场震住了。李明德的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透一切。
小陆是吧?李明德说,我看过你的简历。京大考古系,博士二年级,研究方向是先秦文献。不错。
谢谢李特派员。陆远说。
李明德点了点头,又说:第272号洞窟的探查,我全程监督。所有操作,必须按规程来。有问题,及时汇报。
明白。陆远说。
李明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后来,陆远才从程晚清那里得知,李明德是文物局的老手了,专门负责重大考古项目的监督工作。他经手过的项目,没有一个出过问题。
他是个很严谨的人。程晚清说,有他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做。
洞窟里已经架好了摄像机——三台,从不同角度对着南壁那片区域。李明德亲自监督,确保全程录像。
程晚清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赵永明在洞窟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
陆远站在周秀兰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实时记录多光谱成像仪的数据。
开始。周秀兰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劲儿。
她先用手电筒侧光照了一遍那片区域,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了五分钟。然后,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探针——那探针是钢制的,尖端只有头发丝那么细。
我要在右下角开第一个探孔。周秀兰说,这个位置壁画缺损最严重,破坏性最小。
程晚清点了点头。
周秀兰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绣花。探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刺入地仗层,每一毫米都要停下来观察一下。陆远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探针刺入大约三毫米之后,周秀兰停了下来。
地仗层厚度正常。她说,继续。
探针又往里走了五毫米。
到草泥层了。
又走了三毫米。
到岩体了……不对。周秀兰皱起眉头,声音不对。
她轻轻敲了敲探针尾端,侧耳倾听。
空的。她说,再进去。
探针又往里走了五毫米,突然——
穿过去了。
周秀兰拔出探针,用微型手电筒照着那个小孔。光束射进去,在洞窟内部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光。
确实是中空的。程晚清凑近了看,里头有东西。
周秀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内窥镜——一根细长的光纤管,顶端带着微型摄像头。她把内窥镜缓缓插入探孔,眼睛盯着旁边的显示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图像。
陆远凑过去看——那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大约十五厘米深、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高。空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内窥镜的光束扫过,照亮了一角——
那是灰褐色的东西,像是织物。
有东西。周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用布包着的。
程晚清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秀兰继续移动内窥镜,试图看清更多细节。可洞窟内部太暗了,内窥镜的光只能照亮很小一块区域。
得打开。周秀兰说,光靠内窥镜看不清。
赵永明在门口听到这话,连忙走进来:要打开?这得重新打报告……
老赵,程晚清打断他,批文里说得很清楚——探查方案须由敦煌研究院制定,操作须由具备壁画修复资质的人员执行。周老师是壁画修复专家,她有权决定怎么探查。
赵永明愣了一下,看了看周秀兰,又看了看程晚清,最后看向李明德。
李明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周秀兰开始制定详细的打开方案。
第一步:用微创工具在壁画表面开一个长方形窗口,大小约四十乘三十厘米。
第二步:小心取下这块壁画,保存好,将来可以回填。
第三步:取出内部藏物。
第四步:记录、拍照、存档。
整个过程预计需要四个小时。
开始吧。程晚清说。
陆远站在旁边,看着周秀兰一丝不苟地操作
周秀兰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极其精准——这是她三十年的功力。
壁画修复,最忌讳急。她一边操作一边说,急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回不去了。
陆远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四个小时的微创操作,周秀兰只休息了两次
周秀兰做完微创操作之后,坐在洞窟门口休息。陆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周老师,您做这行多少年了?他问。
三十年。周秀兰说,从二十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三十年……您不觉得累吗?
周秀兰笑了笑:累?不累。看着这些壁画,我就觉得活着有意思。
她停了一下,又说:小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做修复工作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历史消失。周秀兰看着远处的鸣沙山,这些壁画,是我们的祖先留下的。它们在这里待了一千六百年,经历了多少风沙、多少战乱、多少磨难。如果我不去保护它们,它们就会消失。消失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陆远被这番话打动了。
——每次十分钟,喝口水,活动一下手指。其他时间,她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睛盯着墙壁,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偏差。
周老师,您累不累?陆远忍不住问。
周秀兰笑了笑:累?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累这个字。你看这些壁画,它们在这里躺了一千六百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我们修复它们,就是在跟它们对话。对话,是不能喊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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