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入京,为质十年。
京中人人都说我命好。
父亲手握北境重兵,皇帝忌惮,所以只能厚养我,宠着我,惯着我。皇后常把我留在身边,赏赐不断,衣食住行处处体面。别家姑娘学琴棋书画,我也学。别家公主有的,我基本都有。
看起来,确实像命好。
可那种好,我从小就知道,是悬在半空里的。
它不落地。
也不由我。
我第一次见萧景渊,是在御花园。
我刚进宫没多久,不认路,抱着一只受伤的白猫乱跑,撞上了他。
他那年也不过十来岁,穿一身月白锦袍,手里还捧着书。
猫从我怀里窜出去,抓花了他的袖子。
我吓得当场跪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愣了一下,竟先蹲下来看我。
“你哭什么?”
我抹着眼泪。
“我怕你罚我。”
他笑了。
“我又不是父皇,罚你做什么?”
他把那只猫抱起来,递回给我。
“你是沈家的女儿?”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别总低着头。京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你越怕,他们越试探。”
我问他:“那我要怎么办?”
他说:“你就当自己什么都不怕。”
我照做了。
然后我发现,他说得对。
我是定北侯独女,是皇帝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人。只要我自己不先露怯,别人就不敢轻慢我。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萧景渊是我在这座宫城里唯一愿意靠近的人。
他会给我留新贡的杏脯。
会在我想家时陪我下棋。
会在我生病高热的时候,隔着帘子陪我念书,说北境的大雪一定也和上京不同。
我问他:“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不同?”
他说:“因为你每次提起来,眼睛都比平时亮。”
我被他说得一愣。
他笑道:“等以后……”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追问:“等以后什么?”
他望着我,声音很轻。
“等以后,我陪你回去看看。”
那一年,海棠开得正好。
我站在树下,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
十年里,我们一起长大。
我看他从皇子变成太子,看他学治国,看他学平衡,看他在朝臣面前越来越温和,也越来越克制。
很多人都夸他。
“太子仁厚。”
“太子宽和。”
“太子有储君气象。”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天生爱忍。
他只是从小就知道,这位置来得不容易。
皇后无子,他是嫡长,是过继到皇后名下才坐稳储位的。皇帝疼爱别的皇子,朝中也总有人盯着他。他但凡走错一步,都有人等着把他拉下来。
所以他永远稳妥。
永远讲分寸。
永远不会让自己走到不可回头的那一步。
以前我觉得,这是他的难处。
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我的绝路。
去年冬天,父亲有折子递进京,说北狄已退,边关太平,请陛下允我归家省亲。
我高兴了一整夜。
我甚至把北境要穿的狐裘都翻出来了。
第二天,皇帝把折子压下。
只给了一句:“边关未稳,沈氏不宜离京。”
我坐在廊下发呆。
萧景渊来找我。
“还在生气?”
我没抬头。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北境。”
他沉默了一下。
“再等等。”
我抬眼看他。
“等什么?”
“等我再稳一些。”
“等我能做主一些。”
我当时其实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可他把一支白玉簪放到我手里,低声说:“雁辞,再等等我。”
我就心软了。
现在想想,人真是奇怪。
你明明知道对方没给你答案。
可只要他语气够温柔,你就会骗自己,这也算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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