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拿出一张白纸,摊在柜台上。
他开始写。
母亲的容貌——模糊。他想不起母亲眼睛的颜色。只记得她头发很长,喜欢扎成马尾。但脸的轮廓已经不完整了,像是有人在照片上擦了几次橡皮。眼睛是圆的还是细长的?鼻梁是高还是平?他不知道了。
大学室友的名字——忘了两个。他记得寝室八个人,能叫出六个名字。还有两个,只记得一个是戴眼镜的南方人,另一个笑起来声音很大。名字呢?没有。空白。他试图用名字的首字母去回忆——但连首字母都想不起来。那个位置是空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爷爷的声音——完全消失。苏衍闭上眼睛,试图回忆爷爷和他说话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爷爷说过很多话——记住是爷爷的口头禅——但声音本身不存在了。像一段录音被彻底抹去。他记得记住这个词,但不记得说这个词的声音。词还在,声音没了。
苏衍睁开眼,继续写。
省城研究所的办公室在几楼——想不起来了。他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应该记得办公室的位置。但门牌号码、楼层、甚至从电梯出来往左还是往右,全部模糊。
高中同桌叫什么——忘了。
外婆家的门牌号——忘了。
自己第一双运动鞋的颜色——忘了。
苏衍的笔停在纸上。他看着自己列出来的清单,一条一条地检查。这些记忆不是同时消失的——有些是最近开始模糊的,有些是早就想不起来的。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被遗忘的记忆,都发生在他使用因果标价之后。
每一次标价,都有一小段记忆被取样。他之前以为只是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昨天午饭吃了什么,或者某个陌生人的脸。但现在他发现,取样不是随机的。它在取重要的记忆。
母亲的容貌。爷爷的声音。这些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因果标价的代价不是一次性的。是累积的。像一杯水被一滴一滴地抽走——每一滴都不起眼,但总有一天杯子会空。而苏衍正在快速接近那个空的日子。
苏衍拿起笔,在白纸的底部开始算。
他估算自己使用因果标价的次数——从第一次觉醒到现在,大约六十到七十次。每次取样大约损失0.01到0.05枚碎片等价的记忆。总共大约损失了0.6到3.5枚碎片等价的记忆。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继续使用因果标价,记忆损失会继续累积。按照目前的使用频率——平均每天三到四次——他还能使用大约两百次。两百次之后——
之后基础记忆会开始消失。
基础记忆。不是母亲的容貌,不是爷爷的声音。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年龄,自己是谁。他会不会有一天醒来,看着镜子里的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会不会忘记方岩是谁?忘记当铺?忘记账本?
不会。他在心里说。不会。但这个不会有多大的底气,他自己也说不清。
苏衍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白纸上的清单。三十多条记忆,每一条后面标注着状态——模糊部分消失完全消失。清单的左上角写着日期,右上角写着记忆清单·苏衍。
他盯着这张清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清单的底部写了一行字:总计使用标价约65次。剩余可用次数估算约200次。之后基础记忆开始消失。
这把他的能力变成了一枚定时炸弹。因果标价是他偿还债务的唯一武器,但每用一次,他就在失去自己。武器在消耗使用者。
门被推开了。
方岩站在门口。他的左腿拖着,走得比平时慢。他没有敲门——方岩从来不敲门。
他走到柜台前,看到了白纸上的清单。方岩低头看了十秒,什么都没说。
苏衍没有遮掩。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方岩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你爹当时也做过一张这样的表。方岩的声音很低。不是刻意压低——是嗓子发紧。一模一样。左边列记忆,右边标状态。模糊的、消失的、还在的。你的表和他的表,摆在一起,能重合。
苏衍抬头看他。
他最后把表烧了。方岩说。他的眼睛没有看苏衍,在看柜台上的账本。烧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记住该记住的就行。
记住该记住的就行。
苏衍看着清单上母亲的容貌——模糊那一行。什么是该记住的?什么是可以忘的?
你爹比我聪明。方岩说。他终于点了烟,吸了一口。他不去算。算清楚了有什么用?知道还剩两百次,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该用还是得用。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当铺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起。他不像你。你是搞理科的,什么都要算清楚。他是搞——他什么都不搞,他就是你爹。
苏衍没有回答。
方岩说得对。知道剩余次数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他还是要用因果标价偿还债务——不用标价,他什么都做不了。但知道这件事本身,改变了他的心态。
从今天起,每次启动因果标价,他都会想到那张清单。
方岩吸了两口烟,把烟掐灭在柜台的烟灰缸里。他看着苏衍,眼神里有一种苏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担心,是心疼。方岩不常表现出这种情绪。他的脸是粗犷的北方人的脸,心疼的表情在他脸上看起来很别扭,像穿了一件不合适的衣服。
你爹最后那段时间,状态比你现在还差。方岩说。他晚上不睡觉,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翻了一整夜。
苏衍听着。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我在看我儿子。
苏衍的手指碰了碰左手腕的债印。
我说你儿子在省城上班好好的你看什么看。他就笑了一下。他那种笑你知道的——不是高兴的笑,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笑。他说——他在账本里。我得把他看清楚。
方岩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你爹。方岩走到门口,背对着苏衍。你爹把表烧了。他选择不去想。你可以选择别的。但你得活着。
他推开门走了。
苏衍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那张记忆清单和合上的账本。窗外的光线暗了下去,当铺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是烧掉。是折好,放起来。
方岩说得对——他不会学父亲。他不烧表。他要记住自己正在忘记什么。也许有一天,这张清单会变成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过去的东西。那时候清单上写的不是母亲的容貌——模糊,而是一切——完全消失。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找到出路。
下一笔债即将到期。不用标价,他怎么还?
答案很简单——用。带着代价用。
苏衍合上抽屉,打开账本,翻到下一笔待偿还的债务页面。他的手指摸了摸左手腕——债印的温度正常。颜色是深褐色,比之前又深了一层。
两百次。大约。
他决定省着用。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