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苏衍再次来到阴街。

不是第一次来了。但前几次来，他是为了提升标价能力、寻找信息。这次不同——他是来找货源。

阴街夜市在夜晚苏醒。白天是普通的古镇老巷，太阳一落山，整条街就变了。灯笼从两侧的墙壁里伸出来，没有蜡烛，但发出冷白色的光。摊位从地面和墙壁中生长出来——有的像石头的台面，有的像木头的货架，有的只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平面。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皮革上。空气有重量，呼吸比外面费力，像是在浅水中行走。

摊主们更不像人。苏衍一路走过，看到各种形态的诡异在交易——有雾气组成的轮廓在卖记忆碎片，有石像一样的存在在交换因果节点。一个摊位的摊主是一团悬浮的火焰，火焰中间有一双眼睛，正用一种昆虫鸣叫般的声音和买家讨价还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味道——烧纸、檀香、和某种说不出的凉意。凉意从脚底向上渗透，像是阴街本身在呼吸。

苏衍逐个摊位询问因果碎片的交易。

大部分摊位只有零碎的小额碎片。五枚以下的。个别有十枚左右的。一个摊主听了苏衍的需求后，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那是一种由灰尘凝聚成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灰色的旋涡。五十枚以上？你知道五十枚碎片能买多少东西吗？苏衍没有回答。他知道。但他需要的不是买东西，是还债。是活着。

在夜市中段一个拐角处，苏衍看到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摊位。

摊主是一个人形诡异。不同于其他摊主散发出的诡异气息——这个存在很安静。它坐在一个石头台面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容模糊但轮廓清晰。像一个在等人的老者。它的周围没有其他诡异聚集，也没有摊位常见的嘈杂。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苏衍走近了。摊位上没有任何商品。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头台面。台面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无数双手打磨过。边缘刻着一些细小的符号——和账本封皮上某些图案相似。他的左手腕债印微微发烫，温度不高，像是在回应什么。

因果碎片。苏衍说。不多废话。大量。五十枚以上。

摊主抬起头。他的面容清晰了一些——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眼睛是灰色的，没有诡异的金色。如果忽略他坐在一个凭空出现的石头台面后面这个事实，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古镇居民。

夜市里没有五十枚以上的零散碎片。摊主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碎片在这里是稀缺资源。你想要的量，只有地下市场有。

地下市场。

阴街的更深处。摊主指了指夜市尽头的方向——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灯笼更暗，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暗红。暗红的光照在巷壁上，像干涸的血迹。入口在夜市尽头的那面墙后面。但不是谁都能进去。

什么条件？

掌柜资格。摊主的灰色眼睛看着苏衍的左手腕——那道已经变成深黑色的债印。你有。债印就是通行证。

苏衍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黑色印记。从暗红到深褐到漆黑，几个月的时间，债印的颜色一路变化。现在它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在光线下才能看到微弱的纹路。

但进去之前，摊主的声音变了，从平淡变成了一种带着警告的严肃，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

苏衍等着。

第一，地下市场里的碎片来源复杂。有些是正常的因果碎片——和夜市上的没什么区别。但有些不是。有些是碎片的外壳——看起来像碎片，折射着金色的光，但里面是空的。用了会反噬。因果链断裂的那种反噬。空壳碎片进入因果链后会在中间炸开，断开的两端各自寻找新的锚点，可能缠到无辜的人身上。

怎么分辨？

你的标价能力。摊主说。标价能识别真伪。但地下市场里有些东西能干扰标价。你得格外小心。

第二？

地下市场里有规则外的存在。不是债主，不是诡异，不是任何你知道的类型。它们在那个深度存在了很久，比账本更老。不要和它们交易。无论它们出什么价。

摊主说规则外三个字的时候，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苏衍用因果标价看了他一眼——摊主的因果结构很简单，像一根直线，没有分叉，没有纠缠。但在这根直线的末端，有一个模糊的节点，指向某个苏衍看不到的方向。这个摊主知道一些他不愿意说的事。

苏衍记住了。

第三——摊主停顿了一下。他的灰色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陈年的遗憾。那种见过太多人走这条路的遗憾。地下市场的入口在夜市尽头的那面墙后面。但你进去之前，先把那面镜子里的功课做好。

什么镜子？

夜市尽头有一面镜子。摊主说。上次你来阴街深处的时候应该见过。

苏衍想起来了。上次来阴街深处的时候，有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能映出他因果标价的深层结构——那次经历让他的标价能力从基础升级到了高级。升级之后的第一个感受是视野变宽了——之前只能看到因果线的粗略走向，升级后能看到线与线之间的交叉点和内部结构。

镜子碎了。苏衍说。碎裂的声音他记得很清楚——不是玻璃碎裂的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碎片还在。摊主说。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次提升的机会。但每一次提升都有代价——你的记忆。你得做好准备。

苏衍看着摊主。这个安静的存在知道的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它的灰色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看着苏衍，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但水面下面有什么，苏衍看不到。

你是谁？苏衍问。

摊主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苏衍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是透明的。他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阴街的地面。他不是坐在石头后面——他是从地面中生长出来的。石台面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去吧。摊主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后退。把镜子里的功课做好。然后来地下市场。

他的上半身慢慢沉入地面，像一根插回泥土里的树苗。石头台面也随之消失。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苏衍站在原地，看着摊主消失的位置。夜市的喧嚣在他周围继续着，没有人在意刚才的对话。

他转身走向夜市尽头。

镜子。碎片。代价。

他需要更强的标价能力才能安全进入地下市场。但更强的能力意味着更多的记忆损失。母亲的名字已经消失了。省城工作的两年已经模糊了。接下来会是什么？

又是一个等价交换。他现在对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等价交换不只是在账本上有效。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等价交换。能力换记忆，信息换时间，存在换规则。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苏衍走进那条暗红色的窄巷。两侧的灯笼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冷。他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一个人。和上次一样，一个人。

巷子尽头。一面墙。墙上有一扇门。

门后面，地上全是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