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风裹着砂砾,抽打在牛皮军帐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暖融的炭火驱散了北地的寒意,酒肉的香气混杂着将领们粗豪的笑语,几乎要掀翻帐顶。这是大胜之后的庆功宴,主位上的主帅红光满面,正接受着部将们轮番的敬酒。
陆野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的酒盏满着,一口未动。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主位下首那个明艳的身影上。沈听蓝,沈将军,主帅的掌上明珠,边关最耀眼的星辰。此刻,她正微微倾身,为王亦深——那位来自上京的贵胄公子——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精致的银杯,她唇角噙着一丝浅笑,侧耳听着王亦深低声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是陆野从未见过的柔和光彩。
王亦深一身锦袍,在这粗犷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他接过酒杯,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沈听蓝的手背,换来她一个嗔怪却毫无怒意的眼神。陆野握着酒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泛白。他记得去年自己生辰,也是在这苦寒之地,沈听蓝随手将一块温润的玉佩丢给他,说:“喏,生辰礼。”那时他心中的滚烫,至今未凉。可如今,那玉佩悬在腰间,隔着冰冷的铠甲,却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她在王亦深面前巧笑倩兮,那笑容曾是他心底最深的慰藉,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陆副将,怎么独自在此?来来来,满饮此杯!”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参将端着酒碗踉跄过来,粗声招呼。
陆野敛了心神,端起自己那杯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李参将海量,陆某甘拜下风。”他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涩意。
就在这时,王亦深似乎被什么逗乐,朗声大笑起来,身体也随之晃动。他端着酒杯的手腕一抖,满满一杯酒,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陆野放在膝上的深色战袍下摆上。深色的酒渍迅速洇开,在粗粝的布料上晕染出一片刺目的湿痕。
帐内的喧闹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王亦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连忙放下酒杯,抽出自己的丝帕:“哎呀!陆副将,实在对不住!手滑了,手滑了!”他作势要替陆野擦拭。
陆野的身体瞬间绷紧。那酒液冰冷,透过布料渗入肌肤,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他看着王亦深那张写满虚伪歉意的脸,以及对方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一股郁气猛地冲上胸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格开了王亦深伸过来的手,动作带着军人的利落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愠怒。
“不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冷硬。
这微小的抗拒,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陆野!”沈听蓝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她站起身,秀眉微蹙,目光扫过陆野战袍上的酒渍,又落在他紧绷的脸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责备,“亦深又不是故意的,不过一点酒渍罢了,回去洗洗便是。大庭广众,你这般反应,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小题大做?”陆野猛地抬眼,看向沈听蓝。她的眼神里只有对他“失态”的不满,对王亦深“无心之失”的维护,甚至没有一丝对他被当众泼酒的难堪的体谅。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帐内暖意融融,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了。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钝痛。隔着冰冷的铠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腰间那块玉佩坚硬的轮廓。去年生辰,她随手递过来时,眼中可曾有过半分此刻的温柔?那曾被他视若珍宝、日夜贴身佩戴的物件,此刻紧贴着肌肤,却像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嘲笑着他这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守护,在她眼中,或许连王亦深一个虚伪的笑容都比不上。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在沈听蓝那声“小题大做”里被冻结、碾碎。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没有再看沈听蓝,也没有看王亦深,目光落在自己战袍那片深色的酒渍上,仿佛那里才是整个世界。
帐内的喧闹声浪重新涌起,将这一角小小的凝固吞没。将领们继续推杯换盏,主帅的笑声依旧洪亮。没人再注意角落里的副将,和他战袍上那片微不足道的污渍,以及他腰间那块在昏暗光影下,似乎也黯淡了光泽的玉佩。只有陆野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血色弥漫的庆功宴上,悄然碎裂了。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阴影里的石像,周身弥漫着与这热烈欢宴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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