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离京已有半月。

起初，沈听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同。将军府依旧门庭若市，往来公文堆积如山，练武场上刀光剑影，侍女仆从穿梭如织。王亦深来得更勤了，总带着些上京时兴的小玩意儿，或是新谱的琴曲，试图填补她身边那个骤然空出的位置。她照常处理军务，接见部将，巡视城防，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

直到那天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照亮了案头堆积如山的边关奏报。沈听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案角那盏温热的参茶。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她微怔，抬眼望去，那个总是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需要时、及时奉上热茶的身影，并不在惯常站立的位置。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唤来侍女添茶，新沏的茶汤氤氲着热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拿起一份关于漠北粮草转运的急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复杂的路线图让她眉心紧锁。以往遇到这种繁琐事务，她只需抬眼，便能对上角落里那双沉静专注的眼睛。陆野会无声地走近，指尖精准地点出关键节点，或是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补充说明，条理清晰，字迹刚劲。他从不喧宾夺主，却总能在她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那块填补空白的基石。

如今，她只能独自面对这满纸的枯燥与复杂。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无法落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这书房，似乎从未如此空旷过。

练武场上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听蓝一身劲装，手持长枪，身形矫健如游龙，枪尖抖出点点寒星，破空之声凌厉。一套枪法练罢，她收势站定，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下意识地抬手抹向额际，指尖却空空如也。

她顿住了。

过去十年，无论寒冬酷暑，只要她在这练武场上挥汗如雨，在她停下的那一刻，总会有一方干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汗巾，无声地递到她手边。递汗巾的人总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如同呼吸。她甚至从未回头道过一声谢，心安理得地接过，擦汗，随手丢还。

此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兵器架，带起细微的金属嗡鸣。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微扬的尘土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抬手，用袖口胡乱蹭了蹭额头，布料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滞。那股熟悉的、被无声照料的感觉，消失了。

“听蓝！”

一声清朗的呼唤打破了练武场的寂静。王亦深一身月白锦袍，手持一把精巧的折扇，笑吟吟地穿过月洞门走来，步履轻快，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风流倜傥。

“今日春光正好，城西的牡丹园开得正盛，听说还引进了几**有的魏紫姚黄。”他走到沈听蓝面前，眼神热切，“我特意备了软轿，陪你去赏花散心如何？整日闷在府里处理这些枯燥军务，人都要僵了。”

沈听蓝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王亦深那张俊朗的脸上，也未落在他描绘的繁花似锦上。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将军府后院那片略显僻静的角落。

“牡丹……”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有些飘渺，“去年此时，后院那株梅树，好像也开花了。”

王亦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快：“梅花？寒冬腊月的东西，清冷孤高，有什么好看。牡丹才是国色天香，富贵雍容，正配得上你……”他试图去拉沈听蓝的手。

沈听蓝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去年冬末的景象。后院那株瘦骨嶙峋的老梅树下，陆野挽着袖子，裤脚沾满了泥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新寻来的、据说花型极美的梅树苗栽入土中。他动作笨拙却认真，额上沁着汗，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她当时只是路过，随口提了一句“这老梅开得不够热闹”，他竟记在了心里。

“那株新梅，今年不知开得如何了。”她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全然没注意到王亦深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来到练武场边缘，手中捧着一个深褐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普通木匣。

“将军，”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门房刚收到的，说是……陆将军派人从驿站送回来的。”

沈听蓝的心猛地一跳。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木匣上。木匣很旧，边角甚至有些磨损，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王亦深眉头微蹙，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陆野？他派人送东西回来？漠北苦寒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想必是些用不着的杂物吧。听蓝，这种小事让下人处理就好，我们……”

沈听蓝没有理会他。她径直走到侍女面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匣表面时，竟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东西不多，摆放得却异常整齐。几本翻旧了的兵书，一沓写满批注的舆图，几件洗得发白、叠得方正的旧里衣，还有一枚磨损严重的护腕。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随身物品，带着主人长久使用过的痕迹，朴素得近乎寒酸。

沈听蓝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旧物，心头那股空洞感似乎又扩大了几分。直到她的视线落在匣子最底层，被一件旧里衣小心覆盖着的东西上。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轻轻掀开了那层柔软的布料。

下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把匕首。

匕首的样式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乌木的刀柄早已被摩挲得油亮光滑，上面没有任何镶嵌装饰。牛皮的刀鞘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露出了里面暗沉的金属。鞘口处，刻着一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蓝”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听蓝的呼吸骤然停止。她认得这把匕首。那是十年前，她刚接手家族军务不久，第一次随军出征。在一个混乱的战后清晨，她随手从一个阵亡敌将身上捡来的战利品。当时陆野还是个沉默寡言、刚被提拔到她身边不久的小亲兵，正默默地为她擦拭铠甲上的血污。她随手将这把毫不起眼的匕首丢给他，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件多余的行李：“喏，赏你了。”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她早已忘了这件事，忘了这把随手丢出的匕首。

可它竟然还在。

它被他贴身收藏了整整十年，跨越了无数场生死搏杀，沾染过边关的风霜雨雪，最终，又回到了她的手里。以一种如此平静，又如此决绝的方式。

沈听蓝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那光滑的刀柄，抚过那个歪扭的“蓝”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一直冷到心底。她仿佛能感受到这匕首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经年累月的摩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她猛地合上木匣，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知道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拿下去……收好。”

她转过身，背对着侍女和王亦深，望向后院的方向。那里，去年新栽的梅树，枝头是否已悄然绽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曾默默为她栽下梅树的人，连同他十年无声的守护，以及这把承载着遥远记忆的旧匕首，都如同春日里最后一片消融的冰雪，彻底地、永远地，从她的世界里剥离了出去。

空荡荡的练武场上，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和心头那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寂寥。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在为一段早已逝去、却刚刚才被察觉的温暖，唱起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