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07年冬,寒风凛冽的咸阳城外,一支衣衫褴褛的人员悄然逼近,为首的身形瘦削,面容沧桑,正是年近50的刘邦。他的目标是大秦帝国的首都咸阳。
谁能想到,这个曾被项羽视为“老弱残兵”的刘邦竟能突破重重险阻,成为终结暴秦的第一人。
这一天是前207年11月14日,刘邦军至灞上。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投降刘邦。至此秦亡。
唐代诗人杜牧在《阿房宫赋》中对秦之灭亡有独到的见解:【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呼!使六国各爱其人,贼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诸将有人进言:“不如将秦王诛杀。”
刘邦却不同意,他说:“当初怀王派我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大容众。况且人家已经投降,杀之不祥。”
刘邦不杀子婴,固然是因为宽大为怀,但刘邦也是想以此收买关中秦国故地的人心。刘邦最强的是他讲政治,亡秦不是最终目的,王秦才是。从这时起,他就已经将关中当作他的根据地来经营了,他要在关中称王,当然要厚待子婴,这是做给秦国父老看的,为的是换取秦民的支持。
刘邦西征以来,一直都在竭力避免与秦军正面冲突,这当然与他势力偏弱、攻坚拉胯有关,但更主要的是他明白亡秦是军事也是政治,秦国再怎么说也还有关中四塞之地,敢战之士数十万,凭他那点人硬拼,路上就得被人干掉。逢强智取,即使不强的,能谈判的就不强攻。
刘邦亡秦,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他这一路上打过几场硬仗?几乎都是靠说客铺路,就这么连忽悠带骗,之前打个县城都费劲的刘邦,就带着数万散兵,奇迹般的越过重重关塞,抢在项羽前面率先进入关中。这个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剧本都不敢这么编,却偏偏是真的。
刘邦和项羽就是两种风格。项羽从来都是正面硬刚,浴血搏杀,一仗一仗打过来。项羽打仗当然也用计,不过都在军事层面居多,政治上他是很少用心、动脑筋。与刘邦相反,项羽自起兵以来都是七分军事,三分政治。
两种作风,效果反差明显。刘邦的部队在正面战场败多胜少,却越打越多;项羽的部队在正面战场胜多败少,却越打越少。刘邦的友军越来越多,项羽的敌人越来越多,楚败汉兴,其实从开始就注定了。项羽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刘邦进入咸阳时就想明白了,于是才有了对秦民的约法三章。
刘邦率军进入咸阳,对于这里他并不陌生,多年前他就来过,那时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亭长,大秦帝国最底层的小吏。看见高大雄伟、装饰华丽的宫殿,也只能发出一声惊叹。而现在他已经是这些宫殿的主人了,抚今追昔,刘邦不由得又是一番感慨。
刘邦在那边感叹,转身发现众将早已不知去向,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都去秦国的府库抢夺金银财帛去了。刘邦哭笑不得,这时候只能任由他们去了,一路征战,将士们很是辛苦,如今胜利了,自然得允许他们分享胜利果实。要人卖命就得给人好处,刘邦最懂这个道理,正是因为懂得分享,知道要及时兑现承诺、满足部下的需求,刘邦才能广揽四方人才为其所用。
就在众将在府库中为抢夺珠宝金银你争我抢闹得不亦乐乎之时,萧何却直奔秦丞相府,因为那里有他需要的“宝贝”——全国郡县的户籍图册。这些宝贵的户籍图册是维持国家运转的必备资料,也是那个时代的国家操作系统。治理一个国家谈何容易,需要数十年、数百年的经验积累和制度建设,秦人想不到他们多少代人的心血如今都归了刘邦,正是因为萧何在第一时间掌握了这些府库图籍,刘邦才能知道天下户口多少、山川形势强弱。
萧何为何会懂这些呢?因为他原来就是干这个的。所以说,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张良为刘邦出谋划策,萧何为刘邦治国理政,汉初三杰,已聚其二,第三位很快也要来了。在这个人到来之前,刘邦打仗依然拉胯,特别是在项羽面前,刘邦只能乖乖听话,不敢反抗,因为真的打不过。
刘邦进入富丽堂皇的宫殿,看见那些堆积如山的珍宝,还有那些肤白貌美的美人,腿再也不听使唤,说啥都走不动了,说啥都不想走了,刘邦打算在皇宫长住,日日笙歌燕舞,夜夜美人在侧,好好享受生活。
就在刘邦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不能自拔时,樊哙过来劝他:“沛公是想据有天下呢?还是想做富家翁呢?秦朝正是因为这些奢丽之物才亡国的,您要这些有何用?还请您即刻还军灞上。”
刘邦白了樊哙一眼,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发现樊哙的丑,简直面目可憎。刘邦理都不想理樊哙。
这时张良也来劝说:“秦朝昏暴,沛公才得以至此。沛公入关伐无道、诛暴秦,为的是天下百姓。今初入秦地,即耽于安乐,非初心也,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愿沛公听樊哙之言。”
张良的面子必须给,尽管万分不情愿,刘邦还是依依不舍的离开秦宫,回到灞上。
11月,刘邦召集关中各县父老豪杰,对他们说:【“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当初我与诸侯有约,先入关中者王之,依约,我当王关中。今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他秦朝苛法,一概去除。吏民百姓皆如平日各安其业。我所以来是为百姓除害,并非有所侵暴。之所以还军灞上,是因为要待诸侯军至共定约束。”】
刘邦令部下与秦吏到各县乡邑告谕百姓,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劳军。刘邦推辞不受:“军中粮食尚多仓粟,不想劳动百姓。”大家听了都很惊喜,唯恐刘邦不做秦王。
刘邦的这波规范操作,足可以写进教科书,作为后世范本,欲定天下,当先收民心。
大秦帝国至此已成历史,秦为什么在最强大的时候崩塌了?这个问题不是今人才问的,早在两千多年前,刘邦就向他的臣子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你们每个人不要隐瞒我,要向我总结一下,秦为什么丢了天下?我一个区区草民为什么能够获得天下?”他专门让一个叫陆贾的士大夫写了一篇文章,来解释秦亡汉兴的历史教训。
秦朝为什么崩塌呢?传统的解释无非是说滥用民力、严刑苛法、垄断资源等。秦的灭亡是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集权制度下,因为迷信强权而导致帝国崩塌。虽然秦的崩溃可以说空前,可是它并不绝后,因为我们知道后一次因为迷信强权、滥用民力而崩溃的是隋。可是秦的灭亡给后世帝国竖起了一面镜子,让后代君主理解**的使用,必须有边界。
首先我们要知道在秦灭亡之际,有哪些希望它灭亡。“彼可取而代也”、“大丈夫当如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三句话被人概括成了“亡秦三叹”。三个男人发出了三声叹息,一个庞大的帝国就这样被摧枯拉朽一般灭亡了。
陈胜的大泽乡起义只是点燃了一把火,而将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的却是这三个男人所代表的三股势力的合谋。战国时代六国的旧贵族、秦朝社会底层的精英以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他们合起伙来灭亡了秦朝。
可以想象,在这些人的合谋下,秦真的有招架之力吗?秦为什么会崩溃?秦的崩溃是由于那种不讲道理的法治击碎了所有人的安全感。所以,旧贵族、底层人、社会精英合起伙来,要击碎这个所谓“法治”的秦国。因为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次所谓的秦的“法治”的牺牲品,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大家一定要合起伙来推翻秦。不推翻它,我们都没有活路。
有人说秦是法家治国,秦的法治不是号称“中国古代最为严明、最为令行禁止的法治”吗?其实秦所谓的法治并不是为了维护社会的公平公正,而是为了维护君主的强权。法治的前提是立法的公平公正,而秦的立法本身并不是为了每一个老百姓,而是为了维护皇帝对于国家的控制。
秦尽管是法家,可是法家不代表法治。秦的司法理念和司法实践都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它是为了君主服务的。在这一前提下,每一个老百姓随时可能成为为了君主服务法治牺牲品。
所以秦在最强大的时候崩溃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它为自己埋下了太多的雷,是它为自己树立了太多的敌人。当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雷一起引爆、一起希望它灭亡的时候,大秦帝国只好自己走进坟墓。
新的时代即将开始,前207年冬,咸阳城第一场大雪落处,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葬礼与一个新时代的诞生。秦制以严刑峻法铸就的青铜权杖终究在“天下苦秦久矣”的呐喊中生出了斑斑锈迹,驰道驿站构建的交通动脉最终成为六国遗民复仇的坦途。这个曾经“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帝国,在苛政的重负下,发出了最后的呻吟。咸阳城头的降旗飘摇,宣告着世系贵族统治的黄昏。
刘邦集团的核心成员,萧何和曹参是县衙小吏、樊哙以屠狗为业、周勃以吹丧为生、夏侯婴是车夫……这些平民精英的集体崛起彻底打破了“血统即天命”的政治神话,子婴不是向某个军事集团低头,而是在向新的历史逻辑臣服,他终结的不止是嬴姓家族的国运,更是贵族政治的余晖,**更迭的密码终究写在民心向背的竹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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