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板隔绝了客厅最后一点声响,陆野在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地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却压不住体内翻腾的燥热和一阵阵袭来的寒意。起初他以为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直到喉咙深处泛起熟悉的干涩肿痛,额角突突直跳,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概是真的病了。
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找体温计。沈听蓝已经不在,餐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清晨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紧绷,证明着裂痕的存在。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找到电子体温计塞进嘴里。等待的几秒格外漫长,蜂鸣声响起,他低头一看:38.5℃。
大概是昨夜在书房地上坐太久着了凉,加上情绪大起大落,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他翻出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下,然后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扯过毯子裹紧。身体像被拆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太阳穴更是如同被重锤敲击。他闭上眼,只想沉沉睡去,或许醒来一切都会好。
不知睡了多久,混沌中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是沈听蓝打来的。他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勉强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喂?”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野?”沈听蓝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音乐和人声,“你声音怎么了?”
“发烧了,”他简短地说,喉咙的肿痛让他不想多言,“38度5。”
“啊?这么高?”沈听蓝的声音透着一丝惊讶,但很快被背景里一个清晰的男声打断——“听蓝!快来切蛋糕了!大家都等着呢!”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今天是王亦深的生日。
“你……吃药了吗?”沈听蓝的声音似乎离话筒远了些,带着点心不在焉,“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你在哪?”陆野明知故问,声音低沉。
“在亦深生日派对上呀,不是跟你说过嘛。”沈听蓝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被质问的不悦,“他今年包了个小酒吧,朋友都来了,挺热闹的。我不好提前走。”
陆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体内的高热仿佛瞬间被浇上了一桶冰水,冷热交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听到电话那头王亦深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笑意和亲昵:“听蓝,跟谁打电话呢?快点过来,就等你了!”然后是沈听蓝匆匆的回应:“知道了,马上来!”
“陆野,”沈听蓝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语速很快,“你好好休息,我尽量早点回去。实在不行你先睡,别等我。就这样,挂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陆野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沙发上。毯子从肩头滑落,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烧得通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神。
身体的痛苦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覆盖。他需要她,哪怕只是倒一杯水,递一片药。而她,在另一个男人的生日派对上,在喧嚣的音乐和朋友的起哄声中,为了“不好提前走”,把他一个人丢在高烧的家里。
胃里一阵翻搅,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灼烧般的痛楚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冷。他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大口喘气,视线模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重,世界仿佛在旋转。
不行,不能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他踉跄着回到客厅,抓起手机和钥匙,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护士量了体温,39度。他被安排躺在一张窄窄的观察床上,手背上扎进冰凉的针头,点滴瓶里的液体缓慢地滴落。周围是其他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低语、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遥远而嘈杂。他蜷缩在白色的被单里,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身体的不适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平复,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他盯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沈听蓝在派对上巧笑倩兮的样子,王亦深端着酒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们被众人簇拥着切蛋糕的样子……而自己,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躺在这冰冷的白色病床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沈听蓝发来的微信。他手指僵硬地点开。
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流光溢彩的酒吧,巨大的生日蛋糕摆在**。照片的主角是沈听蓝和王亦深。王亦深一手揽着沈听蓝的肩膀,一手比着“V”字,笑容灿烂,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沈听蓝依偎在他身侧,脸颊微红,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端着一杯香槟。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显得亲密无间,光彩照人。周围是模糊的欢呼人群。
照片下面,沈听蓝还附带了一句话:“看,亦深今天超开心!派对还没结束,我可能还要晚点回去。你睡了吗?烧退点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看着照片里沈听蓝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不久前还属于他,如今却毫无保留地绽放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王亦深揽着她肩膀的手,那么自然,那么刺眼。那句“亦深今天超开心”,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他鲜血淋漓的心口上。
他盯着那张照片,视线久久无法移开。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混合着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侧过身,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却依旧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你还好吗?”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负责他这床的护士。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吧,你烧得太厉害了。看你吐得这么厉害,是肠胃也不舒服吗?”
陆野虚弱地摇摇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护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烧这么高,一个人来医院,挺不容易的。”她一边整理着点滴管,一边随口问道,“你家人呢?没通知他们过来吗?”
家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陆野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了一下。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家人?那个此刻在别人生日派对上笑语嫣然、亲密依偎的人,是他的家人吗?
护士那句无心的询问,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他强撑的最后一点意志。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白色的被单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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