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期有一对最不像朋友的好朋友,他俩的日常工作就是互怼,这俩人就是庄周和惠施。
庄周和惠施,一位是道家的一代宗师,一位是名家的大腕人物。一位穷得叮当响,一位贵为相国。一位视名利如敝履,一位却汲汲于富贵。一位喜欢深居简出,一位则不甘寂寞。两人的出身和个性如此的不同,却偏偏结交成了朋友。不过他们处朋友的方式也和一般朋友不太一样。
惠施最出名的地方,一是任职魏相期间帮助公孙衍合纵,二是身为名家鼻祖与庄周互怼的故事。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名家是战国中期惠施创立的,名家属于哲学派,非常注重逻辑思维,著名理论是“白马非马”。但在后期逐渐变成了强词夺理、钻牛角尖的杠精代表。他俩最出名的一次互怼就是濠梁之辩。
濠是一条河的名字,现在已经很难确切的找到这条河的所在,但这并不重要。梁则是桥梁。当时庄惠二人正站在桥上观赏来来往往的鱼群,庄周感叹:“鱼儿从容地游来游去,是多么快乐啊。”惠施马上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儿快乐呢?”
以为可以打庄周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庄周的反应更快,反问:“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快乐?”惠施大笑说:“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鱼儿快乐。同样道理,你不是鱼,你也不知道鱼儿快不快乐。”
庄周说:“让我们回到问题的开始吧。当你问我,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儿快乐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儿快乐了,所以才故意这样问。是不是?我告诉你吧,我就是站在这濠梁之上知道的。”
有一次庄周问惠施:“射手如果不先确定目标,随便射中一个什么东西就当作射中了,号称‘善射’,那天下人都可以是后羿了。对不对?”惠施说:“是啊。”庄周又问:“如果没有公认的准则,各人都把自己的意见当作正确的,那天下人都可以自认为是尧舜禹汤了。对不对?”惠施说:“是啊。”“那么现在流行的诸子百家,包括你在内,到底谁是正确的呢?你们各有各的理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争论不休,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惠施无言以对。
庄周的意思很简单,如果没有共同的认识基础,辩论就不会有任何意义。那么庄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庄周祖上据说是楚国王族,因为吴起之乱而被驱逐,流落到宋国的蒙城,便在那里定居下来。到了庄周这代家道早就衰落,庄周本人只做过管理漆园的小吏,再加上家中种了几亩薄田,世道好的时候勉强能够养家糊口,世道不好的时候就捉襟见肘,难以为继了。
据庄周自述,有一年大旱,家里无米下炊,他跑到河监侯家里去借粮。河监侯很爽快的说:“好的,等我收齐了土地内的租税,马上借给你三百金。”庄周听了便说:“我来这里的路上听到呼救的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道车辙里有一条鲋鱼在挣扎。我问怎么才能够帮到它。它说有一升水就可以了。我说那没问题,我马上出发去南方游说越王,请求他将西江的水引到河南来救你,好吗?鲋鱼一听,气得脸色大变,说我只要一升水,你却说这样的话,还不如早早去鱼市上找我好啦!”这就是典型的庄子式寓言。
有一天庄周睡在树荫下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轻快的拍打着翅膀,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十分惬意。醒来之后,他一时恍惚,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又或者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以此推论,人生百年有没有可能就是一个梦,真实与虚幻之间,究竟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才是所谓客观的存在?
庄周的这个梦既浪漫又富含哲理,成为历代文人骚客吟咏的题材,其中最有名的是唐代诗人李商隐写的一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而现代作家贾平凹在其著作《废都》中也将男主角命名为“庄之蝶”,由此让评论界产生诸多联想。
庄周的浪漫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轻盈写意,没有丝毫的沉重感,他曾经这样写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响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池塘的水干了,两条鱼躺在那里等死,互相将吐沫吐在对方腮上,好让对方活得长一点。可是,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江湖中逍遥自在,谁也不记得谁。
庄周虽然穷,却不屑与权贵为伍。曾经有一次,楚威王听说了他的大名,特意派了两位大臣到宋国来找他,想请他到楚国去做官。当时庄周正在河边垂钓,头也不回的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被抓住时已经三千岁了。楚国人将它杀死之后,珍藏在竹箱子里,上面覆盖着绸缎,供奉在太庙之中。请问二位,你们认为这神龟是愿意被供奉起来呢?还是愿意摇着尾巴在泥巴里爬来爬去呢?”两位大臣都说:“当然是愿意在泥巴里爬。”“那就是了,二位请回吧。我还想摇着尾巴在泥巴里欢乐的爬行呢。”
这个故事或许可以说明庄周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和惠施的积极入世是截然不同的,但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庄周思维敏捷,语言诙谐。惠施博学多才,循循善诱。他们经常在一起游玩,讨论各种高深的哲学问题,碰撞出很多思想的火花。
庄周的妻子死了,惠施前来吊唁,只见庄周坐在地上,正敲打着盆子唱歌。惠施又惊又恼,责备:“你们夫妻一场,她为你生子持家,辛苦了一辈子。现在她去世了,你不哭便也罢了,还在这里敲着盆子唱歌,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哪里啊。”庄周回答:“她刚去世的时候,我也难过得吃不下饭。但是思前想后,我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不明死生之理,不通天地之道。于是一下子就想通,自然也就不觉得悲伤了。”惠施强忍怒气说:“什么是死生之理?”庄周说:“人的生死变化有如四季更替,一个人虽然死了,却仍然安睡在天地之间,这就是死生之道。”
用现代话来说,人生人死不过是物质的聚合离散,物质本身是不会灭亡的。
惠施显然听明白了,但仍然不解气:“理倒是这个理,但情何以堪?”庄周说:“生死皆有命定,如同有日就有夜,谁也摆脱不了。所以生不足喜,死不足悲。明白这个道理,我也就不悲伤了。”
人类既然无法摆脱死亡,不妨把死亡看得淡一点。庄周是这个意思。至于感情,他并不否定,他否定的是以好恶内伤其身的感情,也就是否定因为喜爱或厌恶伤害人的身心。
《庄子》里面还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次庄周骑着一匹瘦马前往楚国,路上只见哀鸿遍野,一片战争之后萧瑟的景象。天黑的时候,庄周找到一棵大树休息,忽然从草丛中露出一个骷髅。庄周也不害怕,走上前用马鞭敲了敲骷髅问道:“你是生病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国破家亡被人砍死?或者你有什么不善之行,愧对父母妻子吗?还是因为寒冷饥饿才这样?或者是寿终正寝。”说完,将骷髅枕在脑袋下面,没过多久就呼呼睡着了。
半夜时分,骷髅出现在庄周的梦里,说道:“这位老先生,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是个有学问的人。你所说的那些事都是人活着时的痛苦,死后就没这些烦恼了。你想听听死的乐趣吗?”庄周说:“当然想。”
骷髅说:“人死之后,无君无臣,没有四季的劳作,从容游玩,以天地为春秋,即便是南面称王的乐趣,也不能与之相比。”庄周不相信,问道:“如果我请求造物之神让你再生,还你骨肉肌肤,还你父母妻子兄弟朋友,你可愿意?”骷髅听了,赶紧说:“你可别开玩笑了,我哪能放弃胜过南面称王的乐趣,去承担那人间的劳累呢?”骷髅,或者说庄周的这种心境,惠施是无法理解的。
前319年,当魏惠王的使者来到宋国,惠施立刻穿好朝服、戴好朝冠,跟着使者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大梁。惠施踌躇满志回到魏国,满以为魏惠王会立即任命他为相国,然而魏国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公孙衍实际上已经在履行相国的职责,只是还没有获得正式任命。这一年,魏惠王已经82岁了,在当时而言,堪称高寿。人到了这个年龄,做事便难免犹豫。
惠施有惠施的好处,他博学多才。公孙衍有公孙衍的优点,他行动果敢。无论任命谁为相国,也许都不会错,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坚定不移的合纵派,在这一点上不会产生分歧。
魏惠王一犹豫,惠施便坐立不安了,各种狐疑涌上心头。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宋国的老朋友庄周来到了大梁找他。他一下子神经过敏了,认定庄周是来抢他的相位的,于是派人在大梁城中搜查了三天三夜,结果一无所获。
第四天早上,庄周自己找上门去,跟惠施讲了一个故事:南方有一种鸟,名叫凤凰。凤凰是很高傲的,每年都从南海飞往北海,一路上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甘泉不饮。有一只猫头鹰刚刚抓到一只死老鼠,正暗自窃喜,突然感觉天上一黑,抬头一看,只见凤凰张开翅膀,有如垂天之云,飘然而过。猫头鹰瞪大眼睛,仰着脖子,大喝一声:“呔!你难道敢抢我的死老鼠!”庄周讲完这个故事,拍拍惠施的肩膀平静地说:“老伙计,你派人搜遍大梁城,难道是想拿着魏国这只死老鼠来吓我吗?”惠施满脸羞愧。
不久之后,尘埃落定,公孙衍实至名归,被任命为相国。至于惠施,史料中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魏国朝中还是担任了相当重要的职务。此后,惠施一直在魏国生活,直到去世。
再往后的某一年,庄周游历河内,在惠施坟上祭拜完毕,回头对自己的学生说:“从前,楚国郢都有一位陶匠,鼻尖上溅到一块薄如蝉翼的污泥,于是请石匠替他削掉。石匠运斤如风砍下去,准确的削掉那块污泥,鼻子丝毫无损,而且陶匠站在那里面不改色。后来宋元君听到这个故事,把石匠召过来,要他表演一次。石匠说:‘我倒是还能做得到,只可惜我的对手已经死了。’自从惠施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辩论的对手,没有可以谈话的人了。”
【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可为鼓也;惠施卒而庄子深暝不言,见世莫可语也。】庄周和惠施,既是对手,也是知己,他们的思想碰撞影响了几千年,并且还将继续下去。而他们的存在,是各自人生中难得的一抹亮光,也是那个纷争不断、混战不休的战国时代中别样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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