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08年,按秦武王的战略规划,左丞相甘茂率大军东出武关,借道东周地界,讨伐韩城的宜阳。
韩人知道宜阳要塞是秦人出关后的第一个打靶场,被洛水和熊耳山包依,这里以前也确实战火不断,所以韩城屯兵十万,在宜阳城内都是精锐的常备军,城里的军粮可以支撑数年吃不完,专门等着别人来围攻,并且韩城相国公仲朋带着20万大军来救。
当时的天子周赧王对于秦军的借道感到十分为难,周朝的地盘基本被韩城包围,相当于韩城的国中国,韩城在战国列强中虽然弱小,对于周朝来说却是家门口的庞然大物,得罪不起。如果借道给秦国,势必得罪韩城;不借吧,又怕秦国不高兴。
偏偏在这个尴尬时刻还有人给周赧王出了一个主意:“您可以趁机向韩城捞点好处。”怎么捞呢?周赧王派了一个使者前往新郑,对公仲朋说:“秦国之所以借道东周来攻打韩城,是因为相信东周会站在秦国这边。您何不送给东周一些土地,再派人向楚国求援。这样一来,秦国既怀疑东周和韩城背地里有交易,又担心楚国出兵干涉,就不会攻打韩城了。”
公仲朋觉得这主意不错,果然献给周赧王一座城池。周赧王得到城池,马上又派使者对秦武王说:“我们跟韩城没什么瓜葛,是韩城硬要把土地送给我们,目的就是让您怀疑我们。”
秦武王说:“那你们可以不接受啊。”
使者的反应也很快,说道:“如果我们不接受,又怕韩城跟我们翻脸啊。”
宜阳之战前的这段小插曲充分说明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们是何等热衷于玩弄谋略,秦国远比韩城强大,如果非要得罪其中之一的话,那东周肯定会选择得罪韩城而不是秦国。但是周赧王通过耍小聪明,毫不费力便从韩城捞到了一座城池。他也许这样认为,得罪韩城是一种损失,但是捞到一座城池足以弥补这种损失吧。
事实证明,甘茂对进攻宜阳的困难预计得很充分,秦军将宜阳包围起来连续攻打了三个月,宜阳却巍然不动,而且时间一长,秦国国内的议论便多了起来,樗里疾、公孙衍这两个重量级人物果然劝说秦武王撤军。
恰在此时,楚怀王应韩襄王的请求,派景翠为将,率领20万大军北上救援韩城。秦武王得到消息,不禁担心起来,将甘茂从前线召回咸阳向他询问战局进展。
国君要了解战事,大可以派使者来往,何必把主将召回来呢?甘茂嗅出了摇摆的味道,他直截了当对秦武王说:“楚国虽然出兵救援韩城,但绝不会傻到为韩城打头阵,一定是持观望态度,等秦韩两败俱伤。韩城也怕秦韩大战一场后,楚国趁机在背后插一刀。这两个国家各存戒心,互相防备,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秦武王说:“我倒不担心楚军,只是朝中有很多人担心战局失利,建议我撤军。我不得不有所考虑。”
甘茂说:“大王难道忘了息壤之盟了吗?”
秦武王脸一红说:“没有。”
这次会见匆匆结束,秦武王忠实的履行了他的誓言,不但没有命令甘茂撤军,还从国内源源不断的给他派去援军。即便如此,宜阳依然屹立不拔,这场攻坚战打到第五个月,秦韩双方都疲惫不堪,胜负的关键在于景翠率领的20万楚军,这个时候只要他出手,秦军必败无疑。如果他继续作壁上观,则宜阳失守只是迟早的事。这位爵至执圭的楚军将领却一直按兵不动,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雒邑城内的周赧王对这场战事也十分关注,周赧王是打心底希望秦军获胜的,原因很简单,他让秦军借道,又讹诈了韩城一座城池,已经**得罪了韩城,如果韩城获胜,他岂有好果子吃?
这天,他问大夫赵累:“秦军攻打宜阳,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赵累不假思索回答:“宜阳一定会被攻克。”
周赧王又高兴又怀疑,说:“宜阳城方圆八里,守军十余万,粮食足够支撑数年之用。外围还有公仲朋的20万大军,楚国大将景翠又带了20万大军前来救援,我觉得秦国比较悬。”
赵累说:“您知道甘茂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虽然官居左丞相,却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外国人,没有安全感。他攻打宜阳,如果成功了,顶多也就是受个周公旦那样的封赏。可是如果攻不下,他在秦国就不可能再待下去了,只能卷铺盖走人。秦王为了支持他打宜阳,拒绝了樗里疾等人的劝谏。如果攻不下,他也会认为这是莫大的耻辱。所以,无论是对于甘茂还是对于秦王来说,宜阳都是志在必得。”
周赧王说:“可是景翠的20万楚军不是闹着玩的。”
赵累说:“其实景翠的处境跟甘茂差不多。他原本是一介寒士,打拼了几十年才做到了楚国的执圭。这次就算打了胜仗,爵位也不可能再提升;可是如果打了败仗,就会一棒子打回原形,甚至性命不保。这也是他一直犹豫不肯出手的原因。”
周赧王说:“说不定他正准备向秦军发动进攻呢?”
赵累沉吟片刻,说道:“您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派人去游说景翠,让他等到秦国打下宜阳再进兵,因为那时候秦军已经极其疲惫,肯定会花重金向他求和,而韩城以为他此举是为了救韩城,也会向他表示感谢。景翠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两个国家的金银财宝,这样的买卖您说他会不会干?”
周赧王听着,脸上露出了一丝狡诈的笑容,说道:“那就麻烦你去楚军大营一趟如何?”
很难说赵累的游说对景翠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但可以肯定的是景翠自始至终只是观望,就像是带了20万人来旅游。
其实秦国也有人看出了景翠的用心,据《战国策》记载,有一个名叫冯章的人曾对秦武王说:“宜阳久攻不下,楚国肯定会趁我军疲惫至极的时候发动进攻,那样的话我军就很危险了。大王不如派人跟楚王谈谈,主动将汉中割让给楚国,楚王一高兴,就不会进兵了。”
秦武王说:“那样不划算吧?”
冯章说:“您着什么急?当年张仪不也许诺要给楚王六百里地吗?”
秦武王恍然大悟,于是派冯章出使楚国。
楚怀王显然不长记性,一听冯章开出的条件,马上就答应了秦国的请求。景翠无心开战,楚怀王也不催促,楚军就这样眼睁睁的失去了一次打败秦军的大好机会。
现在就看甘茂的了,事实上战争打到现在,连甘茂也开始动摇了。有一天夜里,他出来巡营,看着宜阳城下堆积如山的秦军尸体,突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对大夫左成说:“打不下去了,准备停战吧。”
左成吃了一惊,说道:“您有没有想过,您在国内受到樗里疾、公孙衍的攻击,在国外又得罪了公仲朋,如果宜阳攻不下,您还能在哪里立足?”
甘茂苦笑说:“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是将士们都已经疲惫至极,您难道没有看到今天我亲自擂鼓三次,都没有人愿意前进,这仗还怎么打?”
左成说了一个字:“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已经形成了一套赏罚分明的制度,对于战功的奖赏可谓不遗余力,这也是秦军战斗力远远高于东方各国的重要原因。
在左成的劝说下,甘茂决定把赏格再提高一个档次。当然,这是违反政策的,国家财政也没有这笔款项来支付更高的赏格。但是没关系,甘茂已经豁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甘茂向全体将士宣布:“今天是最后一战,只要攻下宜阳,我就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拿出来分给大家,有功的加倍奖赏,战死的加倍补偿。如果再攻不下来,你们就在这宜阳城下给我挖好坟墓吧!”
说完这些,甘茂第一个跳下战车,朝着宜阳城疾驰而去,秦军将士受到鼓舞,紧随其后向宜阳发动了最后的攻击,历时五个多月的宜阳之战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一将功成万骨枯,前后死伤了数万名秦军将士换来的宜阳城,成就了甘茂的善战之名,也为秦武王问鼎周室铺平了道路。
此后,甘茂又挥兵渡过黄河,攻占武遂。韩襄王赶紧派公仲朋到咸阳请罪,表示愿意臣服于秦国。秦武王接受了韩襄王的投诚。
作为这场战事的尾声,一直坐山观虎斗的景翠果然摆出一副进攻秦军的架势,但是在收到秦国给的一笔贿赂并且勒索了韩城一笔辛苦费之后,便草草收兵了。
最可笑的是楚怀王,宜阳之战后,他还真派使者到秦国去要求秦武王兑现诺言,将汉中割让给楚国。秦武王说:“我可没有答应割地给楚王,那都是冯章自作主张说的话,不能代表秦国。”楚国使者提出要冯章出来对质,得到的答复是:“那恐怕不太现实,冯章畏罪潜逃,已经找不到人了。”
宜阳之战后,秦国完全控制了崤山,更重要的是秦国从此一只脚踏进了中原,这是秦国祖祖辈辈几百年都没有完成的夙愿。对秦武王来说,他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到周王室去看看,周王室有九鼎,当年楚庄王问鼎中原的时候,王孙满一句:“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庄王就回去了,连鼎都没见到。秦武王不仅想看看九鼎,而且还想亲自摸一摸。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