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毅一直是各代豪杰高山仰止的对象,曹操读《报燕惠王书》“未尝不怆然流涕”;诸葛亮直接“自比管仲、乐毅”;汉朝建立后,汉高祖刘邦还命人寻访到乐毅的孙子乐叔,封为华成君。由此可见乐毅在当时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如果要问乐毅为何能够得到后人的敬仰?善于用兵自然是一个原因,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忠而不愚,进而知退。”
乐毅伐齐,胜利在望之际,燕惠王听信谗言,命骑劫代替乐毅,乐毅避祸入赵,齐将田单以火牛阵大破骑劫,骑劫这一败,等于将燕昭王30年韬光养晦、苏秦以生命为代价打入齐国内部、乐毅用5年时间经营齐国的所有成果统统付之东流。
燕惠王陷入深深的懊悔,懊悔之中又带着埋怨和担心。埋怨的是乐毅去了赵国,没人为他收拾眼前这个烂摊子,担心的也是乐毅去了赵国,他该不会趁机率领赵军来进攻燕国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给乐毅写了一封信说:“当年先王将燕国托付给您,您就打败了齐国,为燕国报了大仇,使得天下为之震动。这样的功勋寡人岂敢忘怀?先王去世后,我刚刚继位,一时受了左右的蒙蔽,因而派骑劫替代了您。其实我也是考虑到您在外面辛苦了这么多年,想请您回来休息一下,好好商量下一步的对策。遗憾的是您误解了我的意思,就此抛弃燕国而投奔了赵国。如果出于您个人的打算,这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您觉得这样做对得起先王对您的深情厚谊吗?”
信写得很有水平,首先称赞了乐毅的功劳,接着自己做检讨,然后为自己辩护,最后谴责乐毅不负责任。如果这封信是出自燕惠王本人手笔的话,他至少可以当个很不错的报纸时事评论员。
乐毅收到这封信,很快写了一封回信,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报燕惠王书》,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感人至深。
我是个没有多少出息的人,当时抗拒您的命令不敢回到燕国,没有其他理由,就是怕死,我怕自己稀里糊涂被杀掉,让世人觉得我是个傻瓜。话说回来,被世人看成傻瓜也没关系,但那样的话人家就会说先王重用了一个傻瓜,有损先王之明,而且还会说您滥杀无辜,对您的影响也不好。我思前想后,为了先王和您的名声,才不得不逃到了赵国。
现在您派人来指责我的罪过,提到先王对我的厚爱,我觉得您恐怕不太了解先王为什么要重用我,也不太了解我是怎样来回报先王的。所以提笔写了这封信。
这是乐毅回信部分的第一个段落,开门见山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简单来说,我担心回国之后被定罪,这样的话会连累先王的英明,以及燕惠王您的名声。开门见山讲明自己的观点,似乎这是著名书信的惯例。这点在《出师表》中也极为显著,开头直抒胸臆,也能引起看信人的重视,可谓“开头定乾坤”,足以打击燕惠王的小聪明。
真正贤明的君王是不会拿着国家的爵禄去满足一己之私欲的,他必定是论功行赏,谁的功劳越大,能力越强,就给他越高的官爵。回想我乐毅当年就是因为听到先王的种种传闻,不是一般君王能够做到的,才借着出使的机会来到燕国亲自观察他,感谢他的错爱,把我从一个普通人一下子提到群臣之首。他竟然没有和宗室大臣商量,就让我做了亚卿,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也没有见外,相信自己完全能够胜任这个职务,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任命。
这是说到了燕昭王诚心纳贤,名扬天下,也说明了他对燕昭王是极为认可的,这其中也可以看出,乐毅并没有很深的“国家”或“家乡”情怀,不在乎是不是给自己出身的国家效命,所以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燕昭王去世后,他对燕国的留恋可能也就不存在了,或者黯淡了。
先王当时对我说了关于齐国的深仇大恨,我告诉他,齐国是一个大国,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如果一定要找齐国报仇,必须要想办法借用诸侯之力。此后,先王确实是按照我的路子去做的。经过多年的努力,再加上列祖列宗保佑,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我率领诸侯大军一路东进,先是在济水大败齐军,紧接着燕军又攻占临淄,齐国的金银财宝、宗庙祭器、车辆武具,包括当年从燕国抢走的大鼎都被运回了燕国,甚至在蓟城的郊外也种上了许多从齐国移植过来的竹子。
自春秋五霸以来,还没有一位君王能够创立这样的丰功伟绩,先王因此十分高兴,于是封为我昌国君,还给了我一块封地。我仍没有见外,欣然接受,因为我的功勋配得上这样的奖赏。
这一段是乐毅在回忆和回味他和燕昭王亲密无间的“战友情”,以及一起创造的伟业,颇为震撼人心。
我本来以为,以先王的英明,在他去世后,后人是不会轻易变革他的政策的,只要按照他的法令章程行事,燕国将继续强盛,齐国的彻底灭亡只是迟早的事。可惜的是,善始者不一定善终,过去伍子胥帮助吴王阖闾踏平楚国,却被夫差赐剑身亡,而夫差最终也没有好下场,这是因为阖闾和夫差的气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能够为燕国做一些工作,并以此证明先王知人善用,这是我的最高理想。如果让自己受到伍子胥那样的侮辱,又败坏了先王的知人之明,是我最害怕的事情。处于当时那种情况,您随时可能像夫差杀掉伍子胥一样杀掉我,我是绝对不会冒险回燕国的。关于这一点,请您理解。
这里呼应了开头的观点,既然燕昭王为燕国创造了如此大的功业,那么作为臣子的乐毅他认为要尽量保护这份遗产,保护的方法就是“离开燕国”,因为如果乐毅回国遭到迫害,那么可能有损已经去世的燕昭王识人和用人的“光辉形象”。所以他认为来赵国其实是用牺牲自己名誉的方式来保护燕昭王。尽管燕惠王没有迫害他的行动,但是他举了伍子胥的例子。伍子胥连续辅佐了阖闾和夫差两代吴王,但最后却遭夫差迫害致死,也是对燕惠王的提醒。
另外我听说君子即使绝交也不会说原来朋友的坏话,忠臣即使离开祖国也不会喋喋不休的为自己四处辩解。我虽然没有出息,但总还是以君子自居的。您如果还有什么担心,就看看这封信吧。
这是他思想的进一步总结和升华,重复的强调、精准的概括,让这封信充满了感染力。最后的一段话向燕惠王承诺不会攻打燕国,希望燕惠王不要听信离间之言。
燕惠王读完这封信,没有再说什么,当时乐毅的儿子乐闲还留在燕国,燕惠王就封乐闲做了昌国君,继承了乐毅的封地。乐毅从此住在赵国,也曾作为赵王的使者来往于燕赵之间,为两国的和平奔走,直至去世。
写到这里,顺带将另一个重要人物田单的结局做一个交代。据《战国策》记载:燕国人被赶跑后,田单亲自来莒城,将齐襄王迎回临淄,主持社稷,田单因此被拜为相国,封安平君。
但是,齐襄王对田单并不怎么放心,毕竟收复齐国的功臣是田单,功高盖主,总是让统治者心里不太踏实。
有次,田单陪齐襄王出巡,在河边看见一位老人在赤足涉水,因为受不住寒冷瘫倒在河滩上。田单马上下车,将自己披的狐皮袍子披在了老人身上。
回宫后,齐襄王很不高兴,但是又不敢当着大伙的面发牢骚。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气呼呼自言自语:“田单这是在收买人心,难道他想篡夺寡人的君位吗?如果不早点想办法,只怕他会先下手。”
说完又不放心,东瞧西瞧,冷不丁看到一个人坐在大殿的角落里。齐襄王这一惊非同小可,出了一身冷汗。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宫中的珠宝匠在那里用丝线串首饰。他赶紧定了定神,将珠宝匠叫到跟前问道:“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珠宝匠如实回答。
齐襄王差点晕倒,又问道:“那你认为寡人说得对不对?”
珠宝匠不动声色的说:“其实您可以换一个思维来处理这件事。您可以当着大伙的面嘉奖田单,说寡人担心百姓挨饿,相国便收养他们。寡人担心百姓受冻,相国便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们穿。相国所为,甚合寡人心意,诸位也要向相国学习,时时不忘百姓疾苦。这样的话,相国做多少好事都是您的功劳,他即便真想收买人心,也收买不到。”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身为君王,最重要的是有气量,有格局,气量狭小只能步燕惠王的后尘。
从此齐襄王摆正心态,多次在大庭广众下表扬田单的善举。齐国老百姓背后议论:“相国爱民如子,原来都是大王教导有方啊。”
与齐襄王的大度相比,田单也自有过人之处,《战国策》记载:齐国有个叫貂勃的人,经常说田单的坏话。田单听说后特别备下酒菜,请貂勃来家里喝酒,问道:“我哪里得罪了先生?使得先生经常在朝中跟我过不去呢?”貂勃的回答很搞笑:“假如大盗牵着一条狗遇见尧,狗冲着尧狂叫,那并不是因为尧的品德不好。”田单听了哈哈大笑,认为貂勃至少不是个伪君子,还向齐襄王推荐貂勃。这样的雅量也可谓是罕见。
后来齐襄王派貂勃出使楚国,有几个嫉妒田单的大臣在齐襄王面前说,听说貂勃在楚国受到楚王高规格的接待,他本就是个普通人,如果不是仗着相国给他撑腰,凭什么这样风光,又煽风点火说田单对内笼络百姓,对外结交诸侯,分明是怀有不轨之心。
齐襄王听了,心里又不舒服了,某天突然下令把田单叫过来。田单赶紧进宫,帽子也没来得及戴,鞋子也没来得及穿,衣衫不整,诚惶诚恐的进谏齐襄王,听候指示。没想到齐襄王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只说了一句:“没事了,你行你的臣子之礼,我行我的国君之礼,就这样吧。”
貂勃回来后,齐襄王设宴款待他,酒兴正浓,齐襄王又对左右说:“去叫田单过来喝酒!”
貂勃赶紧站起来,行大礼参拜说:“大王为何直呼相国之名?想当年,如果不是相国凭着区区即墨这座小城,带来几千米疲惫的士兵打败燕军,收复千里失地,哪会有今天的局面?那时候他要自立为王,连诸侯也不能阻止他。可是他从大义出发,一定要迎接您回归国都,请您来治理国家。现在您却直呼其名,连小孩都知道这是**的失礼。您如果再不醒悟,国家就危险了。”
齐襄王好就好在大事不糊涂,当天夜里,他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将那几个说田单坏话的大臣革职查办,而且给田单加封了一万户的采邑。田单在相国任上一直做到去世,应该说他和乐毅都做到了忠而不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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