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国群雄逐鹿的舞台上,有这样一位贵族公子,他坐拥千里封地,却以“养士”闻名天下,他出身王族贵胄,却能与门客同席共饮;他手握重权,却在国家危难之际甘愿放下身段,向一个默默无闻的毛遂躬身求教。他就是平原君赵胜。
平原君是赵国最负盛名的公子,“战国四公子”之一,当长平之战的血腥阴影笼罩邯郸,当40万赵军埋骨他乡,正是这位风流倜傥的公子以非凡的胸襟和胆识,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书写了一段荡气回肠的救亡图存传奇。他的一生,既是战国贵族精神的完美诠释,也是乱世中人性光辉的生动写照。
然而,任何历史人物都是具有两面性的,世界上没有完人,否则就是神了。平原君也有很多缺点,比如:在长平之战中未能正确评估形势,导致赵国惨败。他支持赵孝成王启用赵括代替廉颇,最终导致赵军被围歼,损失惨重。
作为贵族子弟,生活奢侈、行为浮夸,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平原君为“翩翩公子,天下奇器。”但也指出他“不识大体,利令智昏。”这种评价表明平原君虽然才华横溢,但在关键时刻往往缺乏战略眼光。
前259年,秦军包围邯郸。到了前257年,邯郸仍然牢不可破。秦赵双方都被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拖得疲惫不堪,秦昭襄王不断给王龁派去援军、送去军粮,命他不惜一切代价攻破邯郸,他必须证明给天下人看,没有白起,秦军照样可以攻城掠地,无往不胜。
在这场较量中,范雎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他心里很清楚,白起所言不虚,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秦国增兵换将,无异于扬汤止沸,不可能对战局产生根本性的影响。他心里还清楚,秦昭襄王虽然对他保持了信任,但是君臣之间已经产生了裂痕,而且随着战事的拖延,这种裂痕越来越大,一旦战败,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为了确保自己在秦国的地位不动摇,他必须硬着头皮打下去,即使是打到两败俱伤,也要拿下邯郸城。
秦国拼死进攻,赵国拼死抵抗,邯郸之战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长平之战,攻守双方就像两大武林高手对阵,在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用尽后,进入了凝神贯气比拼内力的决战时刻,这个时候如果有第三方力量介入,战局的平衡立马会被打破。
因此,在战场之外,秦赵双方又展开了另一场较量。秦国威逼利诱,虚与委蛇,力图说服韩魏等国附秦伐赵,从中渔利。赵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竭力阻止韩魏两国被秦国收买,呼吁各国建立抗秦统一战线,挽救赵国于危亡。
平原君临危受命,扛起了合纵大旗。客观地说,平原君名满天下,“战国四公子”共同的爱好就是“养士”。相比孟尝君的食客三千,平原君也不遑多让,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
千万别以为,养这些门客只要好吃好喝伺候着就行了,吃喝当然要提供,但更重要的是尊重。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战国时期的门客已经达到第四层次,即需要受到尊重,待遇高过现在的白领和公务员。
有件事可以说明尊重对门客来说意味着什么。《史记》记载:平原君家有一座临街的楼房,下临一户普通百姓的房子。这户人家有个瘸子,每天一瘸一拐到井边打水。
某天,平原君的一个小妾在楼上看到这幅场景,觉得十分好玩,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二天,瘸子就来求见平原君说:“我听说很多贤人不远千里投奔您,就是因为您能够尊重人才而轻贱女色。我不幸得了残疾,而您的小妾竟然公开耻笑我。这种耻辱,只要是男人都无法忍受。我请求您把那女人的人头砍下送给我。”瘸子说着向平原君磕了一个头。
听到瘸子一本正经的说,平原君心里忍不住好笑,他微笑着答应了瘸子的要求,说:“好吧,你回去等着。”
瘸子走后,平原君对左右说:“你们看看,这小子不过是一介平民,居然因为笑了他一下,就想要我杀死小妾,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过了几天,平原君便把这事给忘了,瘸子也没有再上门来要人头,小妾仍然在府上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是,过了一年多,平原君发现一个怪现象,他的门客不断流失,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了一半多。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向身边的门客请教:“我对他们不薄,可他们为什么都要离开我呢?”
大伙都不回答,平原君一再追问,终于有个人说:“还不是因为瘸子那件事,您无视别人的尊严,又出尔反尔,不遵守自己的诺言。大伙认为您重女色而不重人才,所以就离开您了。”
平原君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杀了那个小妾,亲自提着人头上门去给瘸子赔罪。这之后,那些走了的门客才又渐渐回到他身边。
邯郸被围后,赵孝成王命平原君全权负责办理外交事务,游说各国诸侯合纵抗秦。
平原君受命后,将公关的重点放在齐国,魏国和楚国,齐国已经有虞卿前往交涉,不用太过操心。
魏国和赵国唇齿相依,平原君的妻子又是信陵君的同胞姐姐。因为这层关系,平原君多次以私人名义写信给魏安釐王和信陵君,请求魏国迅速发兵救援邯郸。
至于楚国,平原君觉得有必要亲自走一趟。于是将门客召集起来,想从中挑选20人作为随从。
平原君的想法是,如果能够顺利完成任务,说服楚考烈王出兵救援赵国,自然是再好不过。万一楚考烈王不答应,他就准备学蔺相如用武力逼迫其在朝堂上签订盟友。总之,不达到要楚国派兵的目的,他就不打算活着回来了,因此,必须要挑选文武兼备之士作为随从,以备不时之需。可是,按照这要求,他挑来挑去,只挑出19人,剩下的一个名额无论怎么挑选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他又不愿意降低门槛。
正在郁闷,有个人站出来说:“您不用再挑了,就我吧!”
平原君循声望去,看了好一阵子,才想起那人的名字叫毛遂。这也难怪,他的门客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是出类拔萃之士,他一般是不太记得名字的。
平原君问:“你在我家里住了几年了?”
毛遂说:“三年。”
平原君说:“恕我直言,一个有本事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好比一把锥子装在口袋里,很快就会露出锥子尖来。可你在我这里三年了,我一直没发现你有什么过人之处,也没有人向我说过一句赞美你的话。这就说明你并不比别人突出。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关系到赵国的生死存亡,不可儿戏。你的报国之心我领了,但你还是留在家里吧。”
毛遂说:“我今天站出来,就是要请您把我这把锥子装进口袋啊。您如果早点这么干,我早就脱颖而出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平原君心想:“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把他带去吧。至少他脸皮厚。”于是同意了毛遂的请求,一行人从邯郸出发,绕过秦军的封锁线前往楚国。
那19人本就看不起毛遂,一路上通过交谈却都对毛遂刮目相看,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其实早就见过,而且朝夕相处了3年,只不过毛遂深藏不露,以至于大伙都视而不见罢了。
楚国迁都于陈后,便将陈改为郢,此后楚国数次迁都都保持了这个**原君到了郢都朝见楚考烈王,向他痛陈秦国的危害,请求楚国和赵国结盟,发兵救援邯郸。
会面从早晨开始,谈到中午还是没有结果,无论平原君从哪个角度劝说,楚考烈王就是不松口。平原君的门客坐在殿下,焦急地看着殿上,虽然听不到说什么,但是都知道谈得不顺利。那19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想上去帮忙又“臣妾做不到啊”的表情。唯有毛遂半眯着眼睛,无动于衷。
有人试探着问:“‘锥子’先生,您出下面怎么样?”
毛遂说了句:“好!”于是站起来,手按剑柄,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大殿,对平原君说:“合纵抗秦这么简单的事情,三两句话就可以说清,你们怎么说了半天还决定不了呢?”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大惊失色。楚考烈王抬起头来,盯着毛遂看了一阵子,然后转过脸去问平原君:“这是什么人?”
平原君说:“他是我的门客。”
楚考烈王大怒,呵斥:“你给我滚下去!我和你家主人谈论国家大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个下人来插嘴!”
毛遂做了个拔剑的姿势,向前走了一步说:“大王敢这样对我说话,无非是仗着楚国人多势众。可现在我离您不到十步,您的性命就在我手里,楚人再多也无济于事。我家主人从来不敢这样呵斥我,您怎么敢当着他的面不顾礼节呵斥我呢?”
楚考烈王一下子愣住了,强自镇定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毛遂说:“当初商汤以70里之地,消灭夏桀而称王天下;周文王以数百里之地,消灭商纣而建立周朝。难道他们靠的是人多吗?不是,他们只不过把握住了当时的形势,借机发挥了他们的能量而已。现在楚国地方五千里,人员上百万,本来完全可以称霸天下,谁知道就凭白起这么个竖子带着几万人马讨伐楚国,居然一战攻克鄢郢,再战烧毁夷陵,三战辱及楚国的先王。这样的耻辱,一百辈子都不能忘记,连我们赵国都为你们感到羞耻,可是您自己一点都不觉惭愧。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楚考烈王说:“瞧你说的,寡人无一天不为这件事感到羞愧,无一天不想报仇雪恨!”
毛遂说:“那就好说了,赶紧和赵国联合起来,共同抗击秦国。如果您今天对赵国坐视不救,等秦王灭了赵国,下一个就轮到楚国了。我家主人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楚国的安危,您这样无礼的呵斥我,心里觉得过意得去吗?”
楚考烈王哑口无言,老半天才说:“好!就听先生的,寡人愿意和赵国结盟,共抗强秦。”
毛遂说:“您可想清楚了。”
楚考烈王说:“想清楚了!”
毛遂这才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下,对楚考烈王左右说:“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拿鸡、狗、马血来啊!”
毛遂双手捧着盛血的铜盆,跪行到楚考烈王面前说:“请大王先歃血,定下合纵大计,其次是我家主人,最后轮到我!”
歃血仪式完成后,毛遂左手端着铜盆,右手指着殿下那19人说:“你们好歹来了一趟,也在殿下歃血,算是参加了订盟!你们这些人啊,碌碌无为,也就是吃现成的家伙。”
那19人一声不吭,不敢正视毛遂。
从楚国回来后,平原君逢人便说:“我再也不敢自称识人了,我见过的人成百上千,总以为不会看走眼,没想到错失了毛先生,惭愧啊惭愧!”从此奉毛遂为上宾。
楚国方面果然也不失约,没多久便以春申君为将,率军救援赵国。与此同时,魏安釐王派来的援军也已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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