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四起的炎夏大地上有这样一位奇士,他既非王侯将相,亦无封地爵位,**三寸不烂之舌游走列国,却让强秦铁骑为之却步,令六国君主争相礼遇。
当邯郸城头战云密布,赵国存亡系于一发之际,这个布衣之士单骑入城,以雷霆之势痛斥主降派,又以一纸帛书逼退十万秦师,他就是鲁仲连,一个拒绝千金封赏、终身不仕的“天下士”;一个在纵横捭阖的乱世中用智慧与气节写下不朽传奇的稷下名士。
如果说张仪、苏秦之流是权谋的操盘手,那么鲁仲连则活成了理想主义者的绝响,以布衣之身行王佐之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长平惨败后,秦军兵临城下,邯郸危在旦夕,然而,赵国军民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团结和英勇,男人奔赴城墙御敌,女人则在后方全力支持,运送物资、缝补战衣。
前257年,魏安釐王派出10万大军,由老将晋鄙率领,浩浩荡荡前往救援赵国。这个好消息刚给邯郸人带来一丝拨云见日的希望,另外一个坏消息就接踵而来,反而又加重了笼罩在邯郸上空的乌云。
原来秦昭襄王听到魏国出兵的消息,派人给魏安釐王送去一封信,信上说:“寡人攻下邯郸也就是朝夕之间的事,诸侯有谁敢来救援,城破之后,寡人第一个拿他开刀!”
魏安釐王胆小,被秦昭襄王一吓,立马腿软,赶紧让晋鄙停止前进,驻扎在邺城待命。
平原君气得虚火上升,你不派援兵倒也罢了,我们没有希望就没有希望。现在援兵刚走到半路就停下,你知道对邯郸城的士气是多大的打击吗?他一连写了几封信,催促魏国迅速进军。
过了十来天,援军还没等到,倒是等到了魏安釐王的一名使者,客将新垣衍。
新垣衍向赵孝成王和平原君转达了魏安釐王的意思:“秦国之所以围攻邯郸这么急,就是因为原来与齐王相约称帝,后来又没有如愿。如今齐国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道,秦国却是蒸蒸日上,雄霸天下。秦国这次攻赵未必是一定要得到邯郸,真正的目的还是想称帝,赵国如能主动派使者尊秦王为帝,秦王一定会很高兴的撤军。”
赵人都听懵了:“我靠!我们和秦国生死决斗,请你来助拳,你倒是来了,却劝我给秦国磕个头赔罪,告诉我这么做估计还能有点活路。如果真能磕个头就万事大吉,那磕也无妨,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但问题是这个磕头的建议究竟是秦国的真实意愿,还是你们的一厢情愿?就算是秦国的意愿,可万一磕了头,人家还是不满足,岂不是丢人现眼?”
赵孝成王和平原君很纠结,拿不定主意。
这时有位齐国来的云游之士名叫鲁仲连,听到这件事后便去求见平原君,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按照《史记》记载,鲁仲连是那种喜欢给别人出些奇怪的主意,但又不愿意任职为官、自命清高的人,在当时大概有些名气,因此平原君见到他也很客气。
平原君回答:“我现在哪里敢说话?前些年赵国在长平损失了40万人,现在邯郸又遭到围攻,有人归咎于我当年劝大王接受上党,说:‘如果不是因为平原君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如今魏王派新垣衍来做说客,说只要我们尊秦王为帝,便可消解刀兵。您说,我哪里敢发表意见?万一说错了,岂不是又成为赵国的罪人?”
鲁仲连连连摇头:“我原以为您是一位英雄,至少也是一位贤人。今天看来,连个普通人都不如,难怪应侯会看不起您。魏王派来的新垣衍在哪里?我替您去会会他。”
平原君脸红到脖子,不敢反驳,只说:“那我就把先生介绍给新垣衍。”
平原君来到新垣衍下榻的宾馆,对新垣衍说:“齐国有位高士,名叫鲁仲连,目前正在邯郸,我想介绍您跟他认识。”
新垣衍一听就摇头说:“这个名字我很熟,他是齐国的高人,而我是魏国的将军,负有使命到此,不想见他!”
平原君看这架势,心里便明白了三分:“看来你也怕他!”于是说:“您还是见见吧,我已经答应将他引荐给您了。”
新垣衍没办法,只好答应。
鲁仲连进来后,看着新垣衍半天没说话。新垣衍被盯得心里发毛,说道:“现在这种状况,还留在邯郸城里的外国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我看先生您的神态却是没有任何事情要求平原君办,为什么还留在这座围城中不走呢?”
鲁仲连说:“很多人以为周初隐士鲍焦因不满时政,遁入山林,抱树而死,以为鲍焦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因为过得不如意才自寻死路。那是不了解他。同样道理,您也很难了解我为什么会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出现在邯郸城里。我告诉您吧,秦国是个不讲礼义而只注重功利的国家,它通过玩弄权术来使唤世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百姓。秦王一旦悍然称帝,进而统治天下,我宁可跳海而死,也不愿做他的子民。我今天到这里来见您,就是要告诉您,我想帮助赵国抵抗暴秦。”
新垣衍说:“您打算怎么帮助赵国呢?邯郸城外有数十万秦军,您难道想凭一张嘴赶走他们吗?”
鲁仲连说:“齐国、楚国已经答应帮助赵国,我想让燕国、魏国也行动起来救援邯郸。”
新垣衍笑了:“您说您能让燕国出兵,我姑且相信。至于魏国,我就是魏王的全权代表,我倒是看您怎么说服我。”
鲁仲连说:“魏王是不知道秦王称帝的后果,所以还抱有幻想,按兵不动。假如他知道秦王称帝之害,就不会那么三心二意了。”
新垣衍说:“秦王称帝,不就是多了一个名号吗?有什么危害?”
鲁仲连说:“当年齐威王想称霸天下,号召诸侯都朝觐周天子,当时周朝已经是积贫积弱,诸侯都不把它放在眼里,唯独齐国还把它当回事。一年后,周烈王死了,齐国没有派人去参加葬礼,周朝便派使者去谴责齐威王说:‘现在山崩地裂,天子逝世,东部藩国小臣田因齐竟然不来会葬,论罪当斩!’齐威王一听,勃然大怒说:‘你这婢养的!你想干什么?’这事被天下人当作笑话说了好几年,为什么活着的时候去朝觐他,死了又骂他呢?是因为受不了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嘛。可是人家是天子啊,本来就应该高高在上,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奇怪得了。没有实力的周天子尚且如此,如果让虎狼成性的秦王当了天子,魏王岂有好日子过?天下诸侯岂有好日子过?”
新垣衍冷笑了一声说:“十个仆人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因为智慧和力量不如主人吗?不是,是因为他们怕主人。”
鲁仲连大吃一惊:“您是说魏王和秦王的关系就像是仆人和主人吗?”
新垣衍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是的。”
鲁仲连说:“如果是这样,那您等着,我会让秦王把魏王煮成一锅肉粥的。”
新垣衍说:“您别吹了,怎么可能?”
鲁仲连说:“您不相信,那我来跟您讲点历史吧。当年九侯、鄂侯和西伯侯都是商纣王的臣子,位列三公。九侯把女儿嫁给纣王,纣王对她不满意,一怒之下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极力劝阻,想救九侯,也被纣王杀死,做成了肉干。西伯侯聪明,只是叹息了一声,被纣王听到了关了一百天的禁闭。这三位都是王侯级别的人物,还不是说剁就剁,说关就关?”
新垣衍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鲁仲连说:“这是远的,我还可以给您讲点近的。乐毅进攻齐国的时候,齐湣王先是逃到鲁国,要求鲁人以天子之礼对待自己,还有鲁侯亲自伺候自己吃饭。鲁人一听,干脆关起城门,不让他进来。齐湣王只好改道去邹国,正好赶上邹君去世,他要求邹人把棺木朝北拜访,好让他以天子的身份坐北朝南去吊唁。邹人说:‘如果是那样,我们不如自杀!’于是也拒绝他入境。鲁国和邹国穷得叮当响,但是谁敢在他们面前摆天子的谱,他们就会奋起反抗。现在魏国好歹也是万乘之国,因为看见秦国打了一个胜仗,就吓得要尊人家为帝,岂非连邹、鲁这样的小国都不如?再说了,秦王一旦称帝,就会给诸侯派执政大臣,监视诸侯的一言一行,还会把大量的女人派到各国当王后,主宰后宫。到那时,魏王还不是砧板上的肉,秦王想怎么剁就怎么剁。您作为魏王的臣子,好意思让魏王吃这种苦吗?”
一番话说的新垣衍无地自容,当场表态:“我现在就回魏国去,再也不提尊秦王为帝的事了!”
平原君在一旁听了,也深受感动,对鲁仲连说:“我原先担心的是如果尊秦王为帝,秦国会不会退兵。现在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尊秦王为帝,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
后来,平原君还想把鲁仲连留下做官,被婉言谢绝;又想送鲁仲连千金为谢,也被推辞。用鲁仲连的话来说:“如果办点事就收钱,那不是成了商人做生意了?”
鲁仲连离开赵国后,再也没有回来。【鲁连谈笑却秦军,蹈海高风世所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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