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路很窄,车开得很慢。两边的老式居民楼像沉默的巨人,静静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破旧的桑塔纳碾过积水,溅起灰色的水花,打在路边斑驳的墙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就这儿。”吴涛把车停在一个挂着“教师家属院”牌子的老小区门口,熄了火,语气里满是嫌弃,“默哥,说真的,我感觉咱俩就跟收水费的似的。”
陈默没说话,推开车门。一股混着雨水、青苔和烂树叶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拉了拉风衣领子,扫了一眼眼前这栋外墙爬满藤蔓的六层小楼。
楼梯是外置的,水泥台阶被岁月和雨水啃得坑坑洼洼,角落里甚至长出了滑溜溜的绿苔。
七年前,李浩就是从这种台阶上摔下去的。
“走吧。”陈默低声说,迈步走了进去。
吴涛锁好车,快步跟上,嘴里还在嘀咕:“待会儿速战速决啊,问完就走,千万别节外生枝。这老太太可是市里的模范教师,以前还上过报纸,得罪不起。”
两人顺着阴暗的楼梯往上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陈默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级台阶,每一处破损的边缘,想把眼前的景象跟脑子里那段天旋地转的坠落残影对上号。
他感觉得到口袋里的怀表正贴着胸口,一阵阵冰凉,像在提醒他什么。
三楼。
一扇深红色的旧式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福”字。
吴涛上前一步,整了整巡捕服,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里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但面容和蔼的脸露了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虽然有点浑浊,但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温和。
“你们是?”老人开口,声音缓慢但清楚。
“您好,是张静芳老师吧?”吴涛立刻挤出职业化的笑容,亮出警官证,“我们是**积案办的。关于七年前李浩先生那起意外,想跟您做个常规回访,完善一下归档资料。”
张静芳的视线从吴涛的证件上移开,落在他身后沉默的陈默身上。
她打量了陈默两秒,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然后点点头,把门完全打开。
“哦,是巡捕同志啊,快请进快请进。外面下着雨,都淋湿了吧?”
她侧身让出一条道,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旧书的气息从屋里飘出来。
陈默跟着吴涛走进去。
这是个典型的老式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阳台上摆满了绿植,长得挺精神,跟窗外的阴雨天形成鲜明对比。
“两位警官请坐,家里小,别嫌弃。”张静芳热情地招呼着,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们沏杯热茶,暖暖身子。”
吴涛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小声对陈默说:“看见没,多和气的老太太。你昨天还疑神疑鬼的。”
陈默没接话。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无声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视线掠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掠过电视机上盖着的蕾丝罩布,最后落在玄关那个老式木质衣帽架上。
上面挂着几件外套,最外面是一件灰色开衫,看不清里面。
“来,喝茶。”张静芳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把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谢谢张老师。”吴涛连忙道谢,双手捧起杯子。
陈默也低声说了句谢谢,但没碰那杯茶。
“张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吴涛打开记录本,进入工作状态,“我们就是想再确认一下,七年前,李浩先生出事那天,他来采访您,都聊了些什么?跟卷宗上记录的是否一致?”
张静芳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回忆着说:“唉,那事儿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记得,那个小伙子挺有礼貌的,是来写一篇关于我们老两口当年评上‘模范夫妻’的报道。他问得很细,从我老伴儿年轻时的工作,到我们怎么认识的,都问了。聊得挺愉快的,我还把以前的老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她的叙述又缓又顺,每个细节都跟七年前的笔录严丝合缝,连一些无关紧要的对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完美得像在背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稿子。
吴涛一边听一边点头,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
“那……他离开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或者,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让您觉得奇怪的事儿?”陈默突然开口,打破了这和谐的问询气氛。
他的声音很平,但像一颗石子扔**静的水面。
张静芳的目光转向他,温和地笑了笑:“这位警官,你说的反常是指什么?小李就是个很普通的记者,问的问题也都很正常。我们聊完,大概是傍晚六点多,天快黑了,雨也下大了。我看他没带伞,还想借一把给他,他说不用,离得近。我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的楼。谁能想到……唉,就那么一摔,人就没了。这楼梯啊,早就该修了,跟物业反映了好多次都没用。”
她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善良老人的惋惜和无奈。
吴涛听完,合上本子,冲陈默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行了,可以收工了。
陈默却像没看见。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壁已经有点凉了。
他看着杯里漂浮的茶叶,慢慢说:“张老师,不好意思,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应该的。”张静芳立刻站起身,指了指客厅旁边的过道,“往里走,左手边就是。”
“谢谢。”
陈默放下茶杯,站起来,朝过道走去。
吴涛的视线紧紧跟着他,带着点警惕和不解。
过道很窄,光线昏暗。
陈默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
他没有走向左手边的卫生间,而是径直走到过道尽头——那里是通往楼梯间的防盗门。
他停下脚步,左手扶住冰冷粗糙的门框,右手插进口袋,指尖死死攥住那块怀表。
冰凉的金属像要把他指尖的温度全吸走。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再激活那种诡异的能力,脑子里拼命回放那段坠落的残影。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凉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没有任何画面挤进来。
果然不行么……必须得是跟死者死亡直接相关的“遗物”或者现场物品才行?
这个门框,就是个普通门框。
一股失望和焦躁涌上来。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动。
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陈默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沉稳。
当他经过客厅玄关、路过那个衣帽架时,他的左脚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地朝衣帽架倒过去。
“哎,小心!”客厅里的吴涛惊呼一声,正要站起来。
陈默已经伸出右手,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衣帽架,稳住了身子。
一切只发生在一眨眼的功夫。
就在他手掌碰到冰凉木质衣帽架的瞬间,他用身体挡住了来自客厅的视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挂在衣帽架最里侧的暗处。
那里挂着一件深色的中式盘扣外套。
而那件外套的袖口上——由深绿和暗红丝线交织而成、一个精致又独特的菱形刺绣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只淬了毒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跟他残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好像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事吧,陈警官?”张静芳关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地有点滑。”陈默迅速直起身,松开扶着衣帽架的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若无其事地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整个过程自然得好像真的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
吴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坐了回去。
陈默端起已经彻底凉了的茶水,仰头一口闷了。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他胸里烧起来的那把火。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对面的张静芳,语气像随口闲聊:“张老师,我记得卷宗上说,李记者离开时没带走任何东西。您确定吗?”
他刻意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抛出后半句:
“比如,有没有可能落下一块怀表之类的小物件?”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吴涛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不明白陈默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问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对面沙发上,张静芳正端着杯子准备再喝一口。
听到“怀表”两个字的瞬间,她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也就零点几秒的功夫,几乎看不出。
那是肌肉瞬间僵硬又迅速放松的微动作,短得跟电影里被抽掉一帧似的。
要不是陈默用全部精神死死盯着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下一秒,她脸上的微笑又重新浮现,温和得像从没变过。
她把茶杯轻轻放到茶几上,抬起头,迎着陈默的目光,微笑着回答:
“没有,警官。我很确定,他什么东西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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