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楼,坐进车里。
回去路上,吴涛嘴没停过。
“默哥,你最后问怀表什么意思?卷宗里压根没提过这个。你看那老太太脸都变了,多尴尬。”
陈默坐在副驾,雨丝从窗户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的。他没吭声。
“不是,你到底想啥呢?”吴涛趁红灯扭过头看他,“咱是去完善手续,不是审犯人。那老太太多大岁数了?七十多了吧?就算真有什么,你还能咋的?”
陈默还是不说话。
吴涛叹了口气,一脚油门,破桑塔纳吼了一嗓子窜出去。
窗外街景往后退,陈默的视线却钉在玻璃上的雨痕里。
他脑子里来回转着两件事。
一个是张静芳听到“怀表”时,那只手的停顿——就零点几秒,不是死死盯着根本看不见。
另一个是衣帽架最里头那件外套的袖口,深绿和暗红交织的菱形花纹,跟他从怀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两件事咬在一起,咔嗒一声,对上了。
他知道张静芳有问题。
但光知道没用。
他能跟谁说?跟赵主任说“我看见死者临死前的画面了”?那不成精神病了?别说立案,连饭碗都得砸。
能撬开这案子的,只有那块怀表。
晚上八点多,陈默一个人回了积案办。
吴涛下班前念叨了句“早点回去歇着”,他随口应了一声。等整栋楼安静下来,他才摸出钥匙,打开仓库门。
白炽灯嗡嗡响着,闪了两下,亮了。惨白的光把铁皮架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跟坟地里的影子似的。
他走到旧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怀表就搁在那。黄铜壳子上的铜绿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陈默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碰它,是被拽进去的——后脑碎裂的痛、失重、濒死的恐惧,到现在想起来胃还翻。
再来一次呢?比上次更狠呢?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但除了这条路,没别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然后攥住了那块怀表。
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碰的。他五指死死收拢,冰凉的金属像要把他手冻住。他闭上眼,把所有精神集中到一件事上,心里默念:
“告诉我。你为啥被留下。”
一瞬间,寒意像针扎进指尖,顺着胳膊窜上后脑勺,直冲天灵盖。
比上次更猛。
他牙开始打颤,浑身发抖。但这次他没松手,咬着牙死攥着,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木头。
疼,冷。
然后画面来了。
眼前是老楼梯间,灰白墙壁,水泥台阶坑坑洼洼。
他低头一看,那不是自己的手——年轻,没茧。手里攥着块怀表,锃亮,不是现在锈了的样子。
对面站着张静芳。
她穿着那件深色盘扣外套,袖口的菱形花纹扎眼。但她脸上没了白天的慈祥,只有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表,嘴唇抿着,一句话不说。
李浩正把怀表打开亮给她看,像是在证明某个时间。
陈默拼命想看清表盘上的指针,但画面猛地一晃。
张静芳突然伸手,狠狠推在他胸口。
力气大得出奇,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脚离了地,往楼梯下栽。
失重感像一只手攥住他胃往上拽。
坠下去那一瞬,他手一松。
怀表没跟着掉下去,飞了出去——落在楼梯口内侧地上,“嗒”一声弹了一下,滑进墙角踢脚线的阴影里。
视野开始天旋地转,栏杆、灯、墙壁……全搅成一片糊。
就在身体快撞地的最后一刻,他看见——
一双深色女士皮鞋。
快步走到楼梯口,在怀表掉的位置停了一下。
好像犹豫要不要弯腰捡,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那双鞋转了个方向,快步走了。
下一秒,后脑撞地的剧痛像大锤砸碎了他的头骨。所有画面黑掉。
“嗬——”
陈默猛地弹起来,椅子往后翻,“哐当”摔在地上。
他趴在桌边,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贴身上冰凉。手指还攥着怀表,骨节发白,整条胳膊都在抖。
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两下,啥也没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点。
用发抖的手把怀表放桌上,撑着桌沿站起来,扶好椅子,坐回去。
脑子里,那个画面刻得死死的。
怀表没掉下楼。它掉在楼梯口内侧,靠墙角踢脚线的位置。
那双鞋犹豫了,但没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如果当年的勘查够仔细,那块表——至少是表掉落的痕迹——应该还在那儿。
陈默猛地扑到桌前,翻开卷宗,找出现场照片。
一张从下往上拍的楼梯口全景,黑白的,糊得很。墙角那片全是阴影,啥也看不见。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贴着照片侧面照,阴影层次稍微分明了点,但还是看不清。
不行。
他站起来,拿起钥匙和怀表塞进口袋,快步出了仓库。
开车直奔**技术科。
值班技术员小周正打瞌睡,被他敲门声吓了一跳。
“陈哥?大晚上的干嘛呢?”
“帮我调张照片。”他把卷宗编号递过去,“七年前的现场照,高清扫描件,能调吗?”
小周揉揉眼:“我看看……七年前的得进老系统,慢。你急用?”
“急。”
小周没再多问,噼里啪啦敲起键盘,屏幕上的字一闪一闪的。
等了小二十分钟,屏幕弹出高清图。
“喏,原片扫描的。”小周歪头看他,“你要放大哪?”
“楼梯口内侧墙角,踢脚线那块。”
小周拖鼠标框选,放大。
阴影。全是阴影,黑漆漆的。
“再放大。”
又点一下。还是黑。
“锐化一下试试。”
小周拉了下滤镜,阴影边缘开始分层。
“再锐一点。”
又拉一下。
就在那片阴影最里头,靠踢脚线的位置——一个针尖大的亮点,闪了一下。
陈默呼吸停了。
“那个。”他手指点在屏幕上,“最大放大。”
小周照做。
亮点变成一团白斑,像素崩成了格子,但颜色跟周围纯黑的阴影明显不一样。
不是噪点。
是金属反光。
陈默慢慢靠回椅背,心跳咚咚咚砸在胸口。
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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