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拉开门，走出审讯室，把那道沉重的目光和冰冷的灯光一起关在身后。

走廊的空气比里面鲜活多了，混着股旧文件味儿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嘴里。

打火机外壳冰凉，“咔哒”一声，一小撮橘黄色的火苗跳出来。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灌进肺里，那股灼烧感暂时压过了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他慢慢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打转、散开，最后消失——就像那些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张静芳最后那个问题，像根刺扎在肉里。

“你看见了，对不对？”

他确实看见了。

碰到那块怀表的瞬间，李浩临死前的绝望和窒息感就涌上来把他淹了。他看到了天花板在眼前飞快地转，看到了楼梯扶手从指间滑过去，最后是一张在阴影里扭曲、狰狞的脸。

不是完整的画面，只是一些碎得不能再碎的感官片段，每个片段都带着一股要命的情感。

但配上现场照片上那块怀表掉在室内的不合理位置，就够拼出一条完整的逻辑链了。他只是把看到的“果”，用逻辑推出来的“因”，包成了一回无懈可击的审讯。

赵建国那只老狐狸，肯定看出什么了。他最后那句“回去好好休息”，听着更像警告——“我暂时不问，但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一根烟很快烧到了头，橘红色的火星烫了手指一下。陈默回过神，把烟蒂捻灭在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

回到积案办，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就吴涛在那儿埋头整理东西。

看到陈默回来，他立刻抬起头，眼睛发亮：“默哥，听说……听说你把‘文澜路坠楼案’给破了？就刚才，在审讯室里？”

传得真快。怕是整个分局都在好奇，积案办这个养老部门怎么突然发威了。

陈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吴涛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似的跟过来，压低声音：“是真的？就凭那块破表？我听老王说，你几句话就把那姓张的老太太问崩溃了，简直神了！”

“运气好而已。”陈默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平的，不想多聊。

他越是这样，吴涛越好奇。但他看着陈默那张写满“别惹我”的脸，还是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挠挠头，回自己座位了。

陈默刚坐下没多会儿，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表情，好像刚才审讯室里的一切都不存在。他没看吴涛，径直走到陈默桌前，把手里的东西“啪”地搁在桌上。

陈默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最上面一行黑体字扎进眼里——《关于给予陈默同志停职处理的决定》。

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用非正常手段破案，迟早得付出代价。赵建国这是要用完就扔。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份文件，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下去。

“看看这个。”赵建国没提那份停职通知，而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陈默抬眼看他。老狐狸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把档案袋拉过来。

封口处贴着早已泛黄的封条，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笔锋挺狠，透着一股陈年的寒气。

“橱窗模特案”。

他抽出里面的卷宗，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翻开第一页。

案卷编号：051109。

案发时间：五年前，11月9日，冬天。

死者：刘芳，女，年龄约20-25岁（身份不明，暂定名），流浪人员。

案情简报：死者被发现于已废弃的“米娜时装店”沿街橱窗内。被发现时，死者身穿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脚被细麻绳固定，摆出和塑料模特一样的站立姿势。法医鉴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现场没发现任何搏斗痕迹，没提取到有效指纹和DNA……

卷宗里的照片是黑白的，看着更瘆人。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皮肤在闪光灯下白得像瓷器，眼睛大睁着，空洞地望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就像一个做得特别逼真的人偶，静静站在那儿，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张照片，让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建国把那份停职通知书不轻不重地挪到桌角，用一个装满笔的笔筒压住，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

“五年前的案子，**刑侦支队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现在，它归你了。”

他看着陈默，眼神跟刀子似的。

“把它办了，这张纸，我就当从没存在过。办不了……”赵建国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劲儿，“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

吴涛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赌上职业生涯的考验。赵建国用一个几乎破不了的悬案，来试试陈默的极限——或者说，来试试他身上那个“秘密”到底是真是假。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摩挲着卷宗粗糙的边缘，目光还停在照片上那个像人偶一样的死者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物证呢？”

“大部分都按规定处理了，”吴涛抢在赵建国前面回答，他显然对这案子有点印象，“积案办就这样，很多年头太久的案子，证物都……”

“还有剩下的吗？”陈默打断他。

吴涛想了想，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清单：“我查查……嗯，关键物证还在。死者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还有……还有一小截当时用来固定她手腕的麻绳。都在地下二层的物证库里封着呢。”

“我去看看。”陈默合上卷宗，站起来。

“我陪你……”吴涛刚要起身，就被赵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建国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门“砰”地关上了。什么意思，明摆着的。

陈默一个人往证物库走。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楼上更阴冷更潮，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怪味。老旧的声控灯在脚底下忽明忽暗，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扭曲曲的，像个挣扎的鬼。

他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更冲的陈腐气息迎面扑过来。

证物库里，一排排高大的金属货架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贴着标签的证物箱。每个箱子背后，都藏着一桩没破的案子，一段被时间埋了的罪恶。

按照吴涛给的编号，陈默在最里面一个货架的最底层，找到了落满灰的证物箱。

他戴上白手套，打开箱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衣裙，旁边是一个小证物袋，装着一截发黄的粗麻绳。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裙子上。过了五年，裙子还是白的，就是料子有点发硬。他能想象，一个年轻姑娘穿上它，该有多素净、多好看。

心跳不自觉地加速，太阳穴的刺痛感又来了。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轻轻碰了碰裙子的布料。

轰——

一瞬间，天旋地转！

冷，彻骨的冷，从指尖一下子窜遍全身！紧接着，一股挡不住的力量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空气被抽干了，肺像个被踩瘪的风箱，使劲抽抽，却吸不进一口气。

窒息！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视野里，破碎的画面像雪花一样往外涌。

一双长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正在他眼前仔细地整理白色连衣裙的衣领。动作轻得很，像在摆弄一件值钱的艺术品。

那不是年轻女人的手！

视线余光里，他瞥到一面墙。墙上贴着墙纸，上面印着一种特别怪的几何图案——像无数个扭曲的、黑白相间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呃——”

剧痛和窒息感到了顶点，陈默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他本能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怪声，拼命想从那双看不见的手里挣出来。

就在意识快被黑暗吞掉的当口，证物库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默哥？你还好吗？我给你拿了份资料……”

吴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但下一秒就停了。

他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涨红、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一副快要死样子的陈默。

“默……默哥！你怎么了？！”吴涛的声音里全是惊骇和不解。

那股窒息感随着吴涛的声音闯进来，像退潮一样迅速散了。

陈默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冷又浑浊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抬起头，对上吴涛那双写满震惊和怀疑的眼睛。

心里，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