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乱七八糟的信息在里面横冲直撞，最后勉强被理成三条线。

成堆的布料卷，就是他视野里那面“墙”。

深夜里被邻居当成普通噪音的缝纫机声，是凶手作案的铁证。

那双搓绳头时带着匠人节奏的粗糙大手，就是凶手本人。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地方——文澜路，王氏裁缝铺。

也指向同一个人。

陈默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拨了吴涛的号码，几乎秒接。

“默哥？你还在局里？我刚到家。”吴涛的声音带着点担心。

“帮我查个人。”陈默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王世海，男，五十二岁，文澜路‘王氏裁缝铺’的店主。我要他所有资料——出生、家庭、社会关系，尤其是五年前他那个‘老母亲病重回乡’的详细行程记录。越快越好。”

他没解释为什么“王大海”变成了“王世海”。刚才在老年活动中心，孙姐随口提了一句：“那王师傅，我记得户籍上叫王世海，街坊都喊惯了王大海。人挺老实的，话不多。”

电话那头吴涛愣了一下，明显没跟上节奏：“王……王师傅？默哥，你怀疑他？他不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

“去查。”陈默两个字就给他堵回去了。

挂掉电话，他靠在冰凉的货架上，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发黑的眩晕感压下去。

口袋里的怀表像块寒冰，不断从他腿上吸走温度。

他知道自己状态很差。超限使用能力的后遗症正一点点冒出来，太阳穴的刺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眼前的世界偶尔会跟老旧电视似的，闪过一两道看不见的雪花噪点。

必须速战速决。

他等不了吴涛的资料，得亲眼去确认。

第二天上午，雾津市的天空依旧阴沉得跟要滴墨似的。

陈默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件领口磨破的旧外套，走进那家散发着陈旧布料和樟脑丸混味的“王氏裁缝铺”。

铺子很小，光线昏暗。一台老式缝纫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堆着几个装满各色线团的竹筐。

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缝纫机后，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忙活。

“老板，补件衣服。”陈默把外套搁在积了层薄灰的柜台上。

男人抬起头。

是王世海。脸和走访记录里的照片一样——布满皱纹，神情木讷，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手艺人。

但陈默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在了他手上。

那是一双跟瘦削身材极不相称的大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跟他“看到”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王世海扶了扶老花镜，拿起外套看了一眼，声音沙哑地报价：“领子要换衬，三十。”

“行。”陈默点头，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铺子四周。

里间没安门，只挂着一张厚重的深蓝色布帘。布帘缝隙里，他清楚看到了成堆的布料卷——紧挨着码在货架上，直顶天花板，横截面形成的图案，跟他残影里看到的那面“墙”一模一样。

第一个猜想，证实了。

王世海从竹筐里拿起一卷黑线，熟练地抽出一段，用牙咬断。然后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捻着线头，准备穿针。

就是那个动作。

快得几乎出残影，带着一股冷酷又精准的机械感。那是长年累月重复同一个动作才能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第二个猜想，也证实了。

陈默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付了钱，拿了取衣凭条，转身走出裁缝铺。

门外，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因高度紧张而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点。

他走到街角，拨通另一个号码。

“林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理性的女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陈警官，有事？”

“‘橱窗模特案’，五年前那个。”陈默开门见山，“能不能帮我个忙，把当年封存的受害者衣物，重新做一次微量物证检验？”

林砚沉默了几秒。

“那件白裙子？当年的检验报告很全面，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我知道。”陈默靠在斑驳的墙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但我需要你再做一次。重点筛查一些特殊的纤维或粉尘——比如某种特定布料的纤维，或者裁缝铺里才会有的那种粉尘。”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瞬。

林砚很敏锐，立刻抓住了关键词：“裁缝铺？你找到线索了？”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推测，或者说……直觉。”陈默含糊地回答。

他不能，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信息的来源。

“直觉？”林砚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陈警官，法医中心不是你验证直觉的私人实验室。”

“拜托了。”陈默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恳求，“这对我……很重要。”

那头又沉默了。

她和陈默的交集，源于多年前另一桩至今没破的案子——那桩案子，跟陈默失踪的妹妹有关。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的偏执和疯狂从哪来。

“……检材送到我办公室。”她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没那么硬了，“报告最快明天下午出来。”

“谢谢。”陈默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现在，他有了物证二次检验这条后路。

但光靠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想给一个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定罪，跟做梦没区别。

他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

夜幕再次降临。冷雨变成黏糊糊的雨丝，把整个雾津市罩在一片湿冷的迷蒙里。

午夜，一道黑影幽灵似的出现在“王氏裁缝铺”后巷。

陈默一身黑衣，鸭舌帽压得很低，整个人融进浓重的夜色。

他观察了很久，确认四周没人，才用一小截铁丝撬开后院那扇老旧的木门。

后院很小，堆满废弃布料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的目光很快锁在院子角落里。

那里有一块用厚重油布严严实实盖着的区域，跟周围格格不入。

陈默走过去，掀开油布。

下面是一个镶在水泥地里的方形木板，上面装着一个老式铁环拉手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地下储藏室的入口。

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型液压剪。

“咔哒”——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锈蚀的锁梁断了。

他抓住铁环，用力把沉重的木板拉开。

轰——

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猛地从黑暗的洞口涌出来——福尔马林混着陈年尘土，浓得让人差点窒息。

陈默下意识屏住呼吸，捂住口鼻。

光是这股味儿，他就几乎能肯定——下面藏着绝对不是普通布料和杂物。

他打开随身带的强光手电，一道刺目的光柱刺破黑暗，往下延伸。

光柱尽头，是一段陡峭的木梯，梯子上长满黏糊糊的青苔。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地下室的空气更冷、更浑。

当他双脚踩上实地、直起身的瞬间，手电光扫过整个空间——

那一刻，就算是见惯了死亡的陈默，后背也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手电光下，好几个形态各异的人体模特，像被遗弃的傀儡，静静立在黑暗的各个角落。

有的穿着华丽的复古长裙，有的披着简单的白布，姿态僵硬，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逼真。

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踮着脚尖，手臂举过头顶。

另一个穿旗袍的，侧身而立，一手叉腰，一手虚捏着什么，像是要对谁笑。

它们就像一场午夜舞会的宾客，在某个瞬间被时间定格，永远留在了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陈默压下心头的悸动，握紧手电，一步步朝最近的一个模特走去。

那是个穿白裙子的模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

它的脸部被故意做得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平面。

手电光缓缓从“脸”往下移——脖子，锁骨，最后落在那双交叠的手上。

陈默瞳孔猛地一缩。

这双手……雕刻得太细了。

指甲的弧度，指节的褶皱，连皮肤的纹理都清清楚楚，完全不像廉价的塑料制品。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轻轻碰了一下模特的手背。

冷。

刺骨的冷。

还有一种——远超塑料或石膏的、带着一丝诡异弹性的硬。

这不是模特。

陈默脑子里轰地一响，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疯狂涌出来。

他猛地加大指尖力度，用力按了下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