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阶段：共鸣。”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盯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个银色符号，旁边写着一行潦草的字，是他昨晚神志不清时划上去的。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切成一道道，落在满桌的卷宗上，灰尘在光柱里飘。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咖啡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他盯着“第三阶段”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搁到一边。

赵建国批了三天假，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回来了。公寓里待不住，闭上眼就是那双戴黑手套的手，在叠纸。与其一个人被幻象堵在墙角，不如回积案办，翻卷宗。至少翻卷宗的时候，手里有东西，脑子不会空转。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开始翻最近几个月被判定为“自然死亡”的结案报告。翻了一上午，他的手指停在三份报告上。

王秀兰，女，78岁，独居，心源性猝死。

李卫国，男，81岁，独居，脑溢血。

张爱芬，女，79岁，独居，多器官衰竭。

三个不同的老旧小区，三个不相干的人，死亡时间都集中在凌晨三点零六分到零九分之间。法医推断的误差在半小时内，但三个时间都落在那个区间里——凌晨三点，全城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翻出现场照片。三张照片，三间不同的卧室，同一个细节：朝北的窗户，窗帘都被拉开了一道缝。窄窄的一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在外面往里看。独居老人没有睡觉拉窗帘的习惯，这个行为不寻常。

陈默把三张照片并列排开，盯着看了三十秒。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看守所的电话：“积案办陈默。我要提审沈渊。”

看守所的审讯室里，灯白得晃眼。沈渊坐在对面，蓝色囚服，手腕上戴着镣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看到陈默进来，他甚至笑了笑。

“陈警官，又见面了。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满意那个‘完美结局’了。”

陈默没接他的话，把三份死亡报告的照片推过去：“认识吗？”

沈渊低头扫了一眼：“一群行将就木的躯壳。我的‘净化’只针对还有灵魂可塑的年轻人。”

“净化？”陈默往后靠了靠，“听起来是份差事。”

沈渊眼睛亮了，那种狂热的光他见过很多次——每个被影匠洗脑的人，提到“导师”时都是这个表情。“你们只看得到死亡，看不到背后的秩序。城市里每个灵魂都是璞玉，但有杂质。我的工作就是把杂质剔掉，留下纯粹的。”

“折纸也是他教的？”

沈渊的表情顿了一下，含糊地绕过去：“艺术的领悟是相通的。”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林砚侧身走进来。她手里没拿文件，只是站在陈默侧后方，目光扫过他的脸。

沈渊看到林砚，忽然笑了一声：“冷静、理智、秩序……多好的材料。可惜被这身制服玷污了。不过没关系，‘导师’会像擦去蒙尘的镜子一样，让所有蒙尘的灵魂——”

他话音没落，陈默的右眼深处猛地抽了一下。视野里那张脸开始变形——沈渊的轮廓拉长、模糊，和残影里那双戴黑手套的手叠在了一起。剧痛从眼眶后侧炸开，眼前所有东西蒙上一层红色。

陈默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右眼，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肘磕在桌沿上。他看不见审讯室了，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黑的正中间浮着一双眼睛，没有表情，隔着虚空盯着他，像在看他什么时候撑不住。

“陈默！”林砚的声音从远处挤进来。她一步上前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探进口袋攥住了那瓶镇静剂。但陈默按住她的手腕，摇了一下头。

几秒后，剧痛退了。视野重新聚焦，沈渊正隔着桌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期待的笑。

“看来你也听到‘导师’的呼唤了。”沈渊声音很轻，“欢迎加入这场净化。同路人。”

陈默没理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撑着桌子站起来，看向林砚：“送他回去。”

他拉开审讯室的门走出去，脚步没停，但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踩得不实。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他眼前发花，他扶着墙走了一小段，等那股眩晕过去，才松开手。

他得去一个地方。张爱芬家。第三个“猝死”老人，他得亲眼看看那扇朝北的窗户。

他快步走出看守所，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正在慢慢关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合拢。他踩下油门，车头调向南城。风从车窗缝灌进来，他的右眼还在疼，一下一下的，跟着心跳走。

雨刚停不久，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积水的路面上碎成一片，一块一块地往后退。红灯。他刹住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旁边的人行道上，一个老人正推着轮椅过马路，轮椅上的老人裹着毯子，头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

陈默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想起了他妹妹。小时候，他们的房间朝北，冬天冷，夏天也凉。但小雪喜欢靠窗睡，每次都把窗帘留一道缝。他问过她为什么不拉严，她说：“万一有人在外面看我，我能看见他。”

那时候他觉得她瞎想。现在他明白了——她可能不是瞎想。她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只是那时候没人信她。

灯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陈默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把那画面压回脑子里，重新盯住前方的路。

前方就是张爱芬住过的那片老小区了。那扇朝北的窗户，那道缝，窗外到底能看到什么——他很快就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