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甩上,隔绝了身后看守所的压抑。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外面的世界灰蒙蒙一片。陈默一脚油门,老旧的桑塔纳轰了一声,汇入车流。
导航的目的地是城南老城区。车子驶离宽阔的柏油路,拐进狭窄潮湿的巷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处蔓延着深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垃圾发酵的酸臭,闷得人喘不上气。
张爱芬家所在的筒子楼把破败放到了极致。楼道昏暗,墙壁上贴满小广告,脚下的水泥地面长年潮湿,踩上去鞋底发粘。陈默在三楼尽头停下脚步,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压抑的哭腔。他刚要推门,旁边一个邻居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刚才那个赵主任派来的?”
陈默愣了一下:“赵主任?”
“积案办的,刚才打电话来问情况,说你们还有人要过来。”邻居指了指门里,“家属都在里面。”
陈默没再追问,推门进去了。
客厅不大,挤了六七个人。死者儿子四十多岁,眼窝深陷,正在跟社区网格员说话。看到陈默,他站起来,眼神警惕:“你是?”
陈默亮出证件:“**积案办,陈默。回来复核一些细节。”
死者家属让开路,陈默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东西简单,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立着一根木质拐杖,扶手处磨得油光发亮,指印凹痕清晰可见——老人离不了手的物件。
他戴上手套,走到拐杖前。身后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木质表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来,像蛇一样缠住了整条胳膊,直抵后脑。
不是冷的寒,是恐惧。
窒息感猛地掐住喉咙,肺里的空气被抽空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扭曲,客厅里那些活人的脸像被揉碎了,再拼起来——死者的脸叠在儿子脸上,青紫浮肿,眼珠凸出来。邻居的脖子拧成一个怪异的角度,直勾勾瞪着天花板。整个世界转成一片漩涡,他看见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指甲陷进肉里。他挣扎着,但身体动不了。
“陈默!”
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陈默猛地转头——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逆着光。残影里的恐惧告诉他,这就是凶手。他右手闪电般摸向腰后,枪柄触感冰凉。
“不许动!”他吼了一声,枪已经拔出一半。
门口的黑影顿住了。舌尖猛地一阵剧痛——陈默在最后一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在嘴里炸开,剧痛像闪电一样劈开幻觉。门口站着的,是赵建国。满脸错愕。
周围的家属退到了墙角,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陈默的枪还举在半空,手指是僵的。他慢慢把枪塞回套里,手在抖。赵建国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跟我出来。”
陈默被他半拖半拽拉出房间,推进楼道的卫生间。刺鼻的消毒水味盖不住常年淤积的霉气。他趴在洗手池上干呕,酸水烧着嗓子。自来水浇在脸上,冰凉,让滚烫的神经慢慢冷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神涣散。但刚才那片混乱的残影里,有一个画面异常清晰:俯瞰的视角,像是凶手离开时低头看了一看。一双黑色胶鞋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鞋底缝隙里嵌着几缕墨绿色的苔藓。丝絮状的,颜色比普通苔藓深,更滑腻。这种苔藓他见过,就在来这里的路上——老城区那些背阴墙根下,长满了这种东西。它们只长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有了这个,凶手的活动范围就能圈定。
他直起身,擦掉嘴角的水渍,拿出手机调出地图。手指在老城区那片犬牙交错的小巷上画着圈。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林砚的声音传过来:“说。”
“林砚,帮我查一种东西。苔藓,墨绿色,丝絮状,长在不见光的墙根下。我需要知道雾津市老城区哪些区域符合这个条件——越精确越好。”他顿了顿,“然后告诉我那些区域的交叉点在哪里。”
林砚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传过来:“你在现场?”
“嗯。”
“……半小时后给你回话。”她没多问,挂了。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墙闭上眼。舌头上的伤口还在疼,血味混着消毒水味在喉咙里不散。他想起小雪失踪前,**也派人去她租房附近查过墙根的苔藓——那会儿他还没调到积案办,带队的法医提过一句,说这东西分布范围有限,但当时没有别的线索,查到这里就断了。他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他重新站在这种墙根前,才明白——当时断掉的线,一直连到现在。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建国走进来,递了一根烟过来。
“抽一根,缓一缓。”他看了陈默一眼,“你刚才差点打死我。”
陈默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查完了,线索有了。”
赵建国叹了口气:“先出去,别在这儿待了。”
陈默把烟夹下来,还给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里面还在哭。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走进雨里,鞋子踩在长满苔藓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些苔藓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像一层旧伤口上结的痂。他蹲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湿的,凉的,跟他在残像里看见的那双鞋底一样。这就是凶手踩过的地方。他站起来,往巷口走。雨还在下,细密的,打在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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