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还举着电话，赵建国的声音已经炸完了，听筒里只剩盲音。他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车库里没动。

大衣被人动过。监控关了三分钟。消息是赵建国给的——那通咆哮里夹着的信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站了几秒，然后开始收车库里的东西。工具箱扣上，电缆绕好，散落的零件拢进盒子里，动作很快。刘师傅蹲在一旁，抽着旱烟，烟气升到灯下，灰蒙蒙地散了。他看着陈默收拾的动作，没问什么，只开口说了一句：“要找着了？”

陈默点了一下头，把最后一件工具装进工具箱，锁好：“九点之前，得把活干完。”

从车库里出来，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赵建国回拨。铃声响了一下就接了，那边也没开口。陈默说：“明天上午九点，嫌疑人连报告一起到。”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长满青苔的巷道往停车的地方走。他要去韩冬家。当年那个被排除的精密仪器工程师——一个用不在场证明把自己从卷宗里抹掉的人，一个借阅记录上堆满视觉暂留与机械诡计的人。

路边有个路灯坏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皮剥落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他没有停，一直走到亮着灯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韩冬住在老城区边缘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楼道里的声控灯迟了一步才亮，昏黄的光映出墙壁上一层层发黄发脆的小广告纸。陈默走到对应的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韩冬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看了陈默几秒：“陈警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默把证件亮了一下：“关于五年前的47路电车案，想跟你核实一些细节。主要跟你父亲当年那起事故有关。”

韩冬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镜后面的目光移开了一瞬：“请进。”

陈默迈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客厅干净得不正常——地板没有灰，茶几上没有水渍，沙发靠垫摆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韩冬说：“您喝什么？”陈默说：“水就行。”

韩冬转身去了厨房。趁这个间隙，陈默看向客厅角落那个半开的书房门。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和大小分得齐整，从深色精装到浅色平装，一排一排排过去。他在那一排深色工具书的中间看到一本不那么厚的——《经典机械诡计》，书脊处有轻微的折痕，像夹过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抽出那本书。拇指翻了一下内页，一张泛黄的剪报滑进他手里。是一篇关于“影匠”早年案件的旧报道，标题被人用红笔圈出，旁边写满了钢笔批注——字迹工整，字间距均匀，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

陈默没来得及细看，把剪报折好塞进口袋，把书插回原处，转身走进客厅。韩冬正好端着水杯出来，目光在他的手上一扫而过：“没乱翻我东西吧？”

“没。”陈默接过杯子，“你书不少。”

“都是工作相关的。”韩冬在沙发上坐下，水杯搁在桌角。陈默注意到他坐下时顺手调整了一下桌上一支钢笔的位置——笔夹朝向变了，之前朝左，现在朝右。笔身上有一个细小的孔，像是内置的麦克风。

他没点破，也没多看，就顺着之前的话问了一些关于父亲事故的细节。韩冬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时间点、每一条路线都精确得像提前背过。越精确，越像排练。越像排练，越说明他有东西想盖住。

陈默问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谢谢你配合，今天先到这儿。”他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身后韩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上来：“陈警官，你查这个案子，查了多久？”

陈默没有回头，转了一下把手，门开了。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锁舌落回去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听见。楼道里又暗下来，他站了一秒，然后往下走。一楼，二楼，一直走到楼外，走到路灯底下，才把那页剪报从口袋里掏出来。

就着昏黄的灯光，他看了第二遍。那些批注前面只是扫过，这一次他看得更慢——其中一段被反复描过的笔记上，写着一行字：“完美的模仿，始于对规则的重构。若连规则都不存在，便无需证明谁在模仿。”字迹力透纸背，折痕处几乎要划破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折好剪报，贴着胸口，放进内侧口袋，像放一件不能折的东西。风从巷口灌过来，他伸手按住领口，往停车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