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串乱码末尾的怀表符号，指针角度他认得——跟那块表停住的位置一样。他把屏幕按灭，手在口袋里多停了一下，拇指蹭过表盖边缘，才抽出来。

林砚问：“怎么了？”

“回去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帐篷的帘子在身后落下。天色亮了一些，草叶上的水珠还没干。他站在草地上，把那串乱码末尾的符号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穿过石板路往公园门口走。鞋底踩在湿草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黏涩感。

刚到门口，手机又震了。赵建国打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马上回局里，**收到了凶手的信。”

“什么信？”

“自己来看。别在路上耽搁。”电话挂了。

陈默加快脚步走向停车的位置。晨光从楼缝之间切出来，在路面上拉出一道斜长光带。他绕过那片光上了车，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发出一声闷响。**大门比平时严了一档，值班警员扫了一眼他的证件才放人。走廊里几个迎面走来的同事没有打招呼，视线从他脸上滑过就移开了。他走到会议室门口，门缝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亮线，里面有人说话，语速偏快，像是已经讲了很久。

他推门进去。桌子正中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封信。会议室里人比平时多，周毅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个证物袋上，像在等着把它看穿。赵建国坐在主位，手边没有烟，指节微曲着搁在桌沿，像是刚放下什么东西。

陈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没看任何人，视线直接落到那个证物袋上。纸是米黄色的，边缘粗糙，有一道手撕痕。打字机打的字，字迹均匀，墨色偏淡，像是色带已经用了很久。

信不长，是一段像是戏剧台词的句子：“当他们把自己锁在笼子里，却又拼命向往海的自由时，最仁慈的做法，就是帮他们敲碎那脆弱的栅栏。”下面另起一行：“下一场演出，将献给那些渴望自由的灵魂。”落款是一个线条画的面具，半边笑，半边哭。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偶尔响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碰了一下。技术科的人刚汇报完，声音平，语速快，已经是第二次讲了——纸张来源查不到，打字机是淘汰型号，数据库没收录。信封投在市中心邮筒里，附近三面没有监控。面具符号在库里没有匹配记录。

周毅拍了一下桌子。烟灰缸跟着跳了一下，半截烟头滚出来，落在桌面上。“一句能用的都没有？”

赵建国没有接话，转向陈默：“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默说：“这封信跟前两起案子在同一条线上。”他顿了一下，“韩冬布置电车现场，魔术师被摆成失败演出的样子，这封信里写‘敲碎栅栏’。他们不是在随机杀人，是在排戏。不知道下一出戏在哪演，就只能跟着收尸。”

周毅把烟灰缸扶正：“他杀一个人就一个现场，光靠这手怎么锁定？”

赵建国抬手挡了一下。“你想怎么干？”

陈默说：“我要翻前两起案子的所有记录，物证室剩下的东西也要看。”他看了赵建国一眼，“还有这封信的原件。”

赵建国沉默了两三秒。“可以。但有条件。下一次出事之前，你必须锁住一条实体线索。锁不住，以后这案子你没有旁听的资格。”

他说这话时手指没动，目光也没有离开陈默的脸。周毅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出声，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响了一声。

陈默说：“可以。”

会议散了。他拿起信件的复印件，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往外走。走廊里几个站着的人正在低声说话，看到他就停了。他穿过去的时候，靠在窗边的一个年轻警员侧了一下身。

深夜，积案办的灯还亮着。那封信的复印件和现场照片铺在桌上，他按照时间排好顺序，看它们之间的间隔。窗外的雾气贴着路灯的底部，停在半空。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从物证箱里取出那封信的原件，用小刀划开封条，隔着塑料薄膜把指尖贴上去。

画面没有血腥和尸体。一双手戴着白色丝质手套，指节匀称，正在不同颜色的纸里翻拣。指尖划过深色纸面时带起一小片灰尘，在侧光里浮了一下才落下。那双手拈起一张米黄色的纸，翻看了一下边角，抽了出来。然后拿起一支滴管，深蓝色瓶身，往打字机的色带盒里注墨。注完后没有立刻放下滴管，在桌沿靠了一下，像在等什么，过了几秒才放回瓶口。抽纸、注墨、搁置、拿起、放下——每一步之间的节奏接近恒定，像是重复过很多次。

陈默收回手。指尖离开薄膜时，那股附着感在指腹上停了一瞬。他低头看那封信——边角微卷，左上角有一块颜色略浅的矩形区域，像贴过什么又撕了，残留一层薄胶面。纸的四周边缘不规则，有几条纹理走向不一致。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三行字：

“纸，米黄色，粗糙，非市面常见品。边角为手撕。”

“左上角有标签撕痕，残留透明胶面，宽约两厘米。”

“墨色偏淡，系反复注墨所致。”

然后搁下笔，把原件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放回证物箱。他关了大灯，只留桌角那盏台灯。光从侧面照着纸面，毛边和残留胶面的反光比白天更清楚。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特写，放大了左上角，那层胶面没有完全干透，边缘泛着极浅的亮。

陈默把照片存进一个单独文件夹。窗外那层雾还没有散。灯还亮着。那张纸摊在桌上，而他明天要查清楚它的来源。手工纸、残留胶面、市面不常见——雾津市周边还在做这种纸的地方，不会超过三家。他打算先去物证室翻韩冬案和魔术师案的存档，看看现场有没有留下类似的纸张边角。如果能对上，这张纸的来路就能被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