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停车。车灯扫过喷泉底座时，他踩了刹车。轮胎在湿路面滑了一下，停在离雕像不到十米的位置。

水还在流。哗哗的，均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雕塑顶端那只青铜飞鸟的双翼张开，侧斜的，像刚起飞或者刚坠落。出水口在鸟身下方持续出水，映着广场边缘零星的夜灯，在水面碎成几段。

他推开车门，没有关。引擎空转着，尾灯亮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台阶，踏上喷泉池的外沿。池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屑，像是细绒布的表面。他往里走了两步，水没过鞋面，凉的。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水箱——钢化玻璃，边长约一米五，放在喷泉底座和台阶之间的平台上，底部垫着一层防滑垫。水位刚好没过里面那个人的下巴。

苏晓在里面。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表演服，料子薄，湿透后贴在身上。双臂被抬起，手腕被两根细绳拴在箱体两侧的固定环上，从外面看不到绳结的走向，像是拴在箱壁内侧的暗扣上。她的头微微后仰，下巴微微抬起，像是仰着喝水但卡住了。眼睛半闭，唇色偏白。玻璃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水汽在她张口呼出的地方凝得更密，没有散开。

陈默走近，看到箱体侧面装着一根细管，从水面以上伸入箱内，尖端没入水中，管口正对着苏晓面部上方。管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小型气泵，搁在旁边的检修口里。

她还能呼吸。气泵没开。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不规则的彩光。

这时他的手机亮了。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空号。

“检票口在场边第三根灯柱下。”

陈默扫了一眼那行字，没有抬头。他先环视了一圈广场——四面空旷，只有路灯和树，喷泉背靠一面弧形的矮墙，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他沿着矮墙根扫了一遍，灯柱下没有人的轮廓，也没有移动的影像。然后他看了一眼苏晓。

她睫毛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检查水箱的结构。盖板边缘有一圈锁槽，锁槽接缝处焊了一层薄薄的焊料。他试着用折叠刀撬了一下，焊痕纹丝未动。他又看了一眼苏晓，她的眼皮在动，但没有睁开。

第二波短信在三分钟后到达，还是那个空号：“演出还剩三分钟。按箱体侧面的红色按钮，她出来。按错了，水位升到顶。”陈默低头找到了那个红色按钮，拇指大小，紧贴在箱体侧壁的接缝处，周围没有额外的标识或指示灯。

他没有按。沿着箱体边缘走了一圈，在背面看到一块不反光的屏幕，倒计时从“03:00”开始跳动。他回到正面，蹲下，把刀尖抵进盖板左侧的缝隙，用力别了一下。焊痕裂开一小段。他换到右边，刀背卡住边沿，反向一扳，盖板松了。

他把盖板掀开，水从箱体边缘溢出来，浸湿了他蹲着的那一侧地面。伸手进去时，水顺着袖口灌进衣服里，带着一层油膜的触感，像被薄塑料膜罩住了一样。他找到苏晓手腕上的绳结，勾住扣眼，反手一扯，松开了。她的身体往下沉了一截。他用胳膊托住她的后颈，往上提，她的头从水面上抬起来，喘了第一口——水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声音不像咳，更像吐。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在找他的位置。指尖蜷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气泵还在响。水没有再升。陈默把苏晓从水箱里托出来，让她靠在外壁外侧。她蹲在那里，低着头，湿头发贴在脸侧，没有动，但呼吸在一点点变稳。

陈默站起来，转身看向广场出口的方向。灯光没有变，水声没有变，但第三根灯柱下的地面上，一道影子直直地贴着灯杆底部。那道影子一直没动，也没有消失。

他没有追过去。先看了一眼苏晓的位置，确认她已经靠稳了，再转身。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外套，没有戴帽子，右肩微微往前倾，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默往前走了几步。他没有跑。对方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段稳定的步幅中缩短，一层一层的灯与影交替扫过，把广场上那块区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夜幕之下，喷泉的水流声覆盖了一切，把两个人的位置框在同一个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