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笺震颤不休,黑雾翻涌肆虐。
原本锁着红衣新娘魂魄的纸面,戾气暴涨,原本凄婉柔和的女子眉眼彻底扭曲,双目漆黑空洞,嘴角裂开一道诡异弧度,全然没了百年等候的柔弱悲悯。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恶意与挑衅。
郭之潘收回指尖,眸色沉冷,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掌心残留阵阵麻痛感,方才正道笺气被黑笺强行弹回,反噬之力不轻,腕间经脉隐隐发酸。
此前他渡化新娘残魂、触碰黑笺读取记忆,都格外顺畅。
方才一心拆解锁魂咒印,才触发隐藏禁制,撞见藏在笺底的第三道人影。
“双重封魂。”
郭之潘轻声自语,看透其中门道。
这两张黑笺,看似只封印红衣新娘一缕本源魂魄,实则做了双层封存。
表层困新娘怨灵,用来布老宅阵、蛊惑独居租客、充当对外杀伐棋子;笺底夹层,另封一道生人残魂,或是术法分身,专门看守怨灵,同时防备外人解笺渡灵。
只要有人试图超度红衣新娘,夹层人影便会苏醒反噬。
从一开始,残笺门就堵死了解灵破棋这条路。
想要斩断这枚煞力棋子,远比预想更难。
郭之潘垂眸看向桌面黑笺,凝神静心,双目微阖,催动眼底观气之力。
淡金色微光浮于眼底,穿透漆黑笺面,看清夹层内里全貌。
红衣新娘魂体蜷缩在笺纸上层,神色惶恐,浑身发抖,明显被夹层人影压制拘禁,根本无法自主操控自身执念。
半月害人、放大怨念,从来不是新娘本心,是夹层人影强行操控所为。
而笺纸最底层,盘腿坐着一道半透明男子虚影。
男子身着老旧素衣,身形清瘦,眉眼低垂,周身缠绕细密黑笺锁链,看似被囚禁,实则掌控整枚黑笺咒印,掌控红衣怨灵所有动向。
看清眉眼那一刻,郭之潘呼吸骤然一滞。
眉眼轮廓,七分酷似自己!
和他年少样貌,几乎一模一样。
“复刻魂影……”
郭之潘心头巨震,指尖攥紧。
残笺门耗费术力,复刻出和他样貌一致的魂影,封入黑笺底层看守怨灵。
用意歹毒至极。
一来,同源气息,能完美压制正统阴笺渡灵术,克制他解笺救人;二来,日后但凡此魂影出手害人,留下术息样貌,所有命案因果,都会算在他郭之潘头上。
栽赃嫁祸,提前铺路。
心思缜密,步步阴狠。
郭之潘压下心绪波动,缓缓敛去眼底金光。
复刻魂影耗损极大术力,残笺门不惜代价打造此物,足以说明,他们谋划布局,至少筹备数年之久。
老宅命案、荒区大阵、老城七阵、复刻魂影、拿捏祖父,全部都是数年长线布局。
三日赴约,只是收网环节。
他抬手拿出一张空白素笺,朱砂落笔,快速画下一道镇邪小印,轻轻覆盖两张黑笺之上。
金色印纹落地,暂时压制笺底人影躁动,黑笺快速平复,归于安静,戾气收敛。
暂时封控,避免夹层人影随时作乱。
做完这一切,郭之潘收拾案台笺纸、朱砂法器,将黑笺贴身收好。
眼下破不开双层封魂,强行解笺只会损耗自身术力,得不偿失,不如暂且封存,留待入阵之后,寻契机破解。
另一边。
钱可人走出探事馆,反手合上馆门,神色瞬间褪去方才屋内的沉静,换上疏离淡漠。
她刻意放缓脚步,行走在青石板老巷之中,余光不动声色扫视周遭环境。
巷口老槐树、墙角杂货铺、二楼临街窗沿、巷尾垃圾桶旁,足足五处点位,都藏着隐晦盯梢之人。
这些人衣着普通,混迹老街行人之中,或是闲逛驻足,或是低头玩手机,毫无违和感,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但钱可人常年甄别痕迹、观察神态,一眼就能识破。
站姿僵硬、视线定点、呼吸刻意放缓,全部都是专业盯梢的体态特征。
残笺门眼线,已经全域布控,死死盯着探事馆出入口。
她明白,方才二人屋内商议决裂演戏,门外眼线尽数知晓。
所以她必须演得足够逼真,足够决绝。
钱可人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指尖快速编辑文案,直接发布公开动态。
【私事了结,阴阳之事,再不涉足。后续只接寻人、民事委托,无关案件,一概不接。】
配图,是她刚刚走出探事馆的背影,态度决绝,划清界限。
发布完毕,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巷口停车处,开车驶离老街。
全程没有回望,没有留恋,彻底一副抽身避祸、不愿沾染邪事的模样。
车内,钱可人收起手机,神色恢复冷静。
朋友圈动态,专门演给眼线、据点高层观看,做实她心生畏惧、彻底退出的人设。
只有彻底褪去搭档身份,她才能脱离监控核心圈,自由摸排老城六处阵点。
她调转车头,没有去往偏远阵点,反而是直奔老城最热闹的中心市井。
越是人流密集、鱼龙混杂之地,眼线越容易松懈,越方便她隐蔽摸排。
按照郭之潘地脉手记标注,老城第二处龙脉阵眼,就在老城中心古石桥之下。
俗称怨桥,七阵之中,煞气仅次于城郊荒区。
车子停在市井街边,钱可人戴好口罩,混入往来行人之中。
正值午后,市井人流涌动,街边小吃、杂货摊贩络绎不绝,烟火气厚重,人声嘈杂。
古石桥横跨内河,桥面青石打磨光滑,桥身雕刻老旧纹路,常年游人往来,看似一处寻常观光古桥。
可走近便能察觉,桥面周遭温度,比街边低上一截。
周遭花草长势枯黄,飞鸟走兽从不靠近桥面,河水暗沉浑浊,常年不见游鱼。
地气逆转,聚阴锁煞,特征一目了然。
钱可人沿着桥边缓步绕行,目光低垂,紧盯桥面石缝、桥墩基石。
她不看人流,不看风景,专注排查人为刻下的哨阵纹路。
不多时,她弯腰假装系鞋带,看清桥墩内侧。
密密麻麻,细小扭曲的黑色笺纹,顺着石缝蔓延,扎根桥墩内部,和荒区老宅阵纹同源。
整座石桥地基,早已被阵纹贯通。
且阵纹新鲜,时常有人养护补刻,每日都有门人前来加固煞气。
她不动声色,拿出手机,侧身对着桥墩死角,拍下高清照片,留存阵纹样式。
刚收起手机,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小姐,看桥很久了,很喜欢这里?”
来人就处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悄无声息靠近,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钱可人背脊微僵,神色不变,缓缓转身。
男子一身休闲黑衣,眉眼平淡,站在人流背光处,周身无明显煞气,看起来就是普通路人。
可对方指尖,沾着一点漆黑墨痕。
和桥墩刻阵所用墨料,一模一样。
是残笺门值守怨桥的门人。
对方,已经盯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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