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深垂，老城彻底沉入死寂。

街巷零星灯火尽数熄灭，唯有残笺门布下的哨阵暗处，隐隐浮动着细碎幽绿微光，像蛰伏在地底的鬼眼，无声吞吐着满城阴气。

探事馆内漆黑一片，郭之潘靠在椅上闭目调息。方才大范围铺开安和笺纹，耗损过半本命笺气，此刻经脉酸胀发虚，浑身气力迟迟无法回笼。

巷外三道路口全被门人封死，新晋布设的听音阵已然成型，薄薄一层黑气笼罩整条老街，隔绝所有隔空传音、念识探查，内外讯息彻底断绝。

若是寻常时候，至此便是死局。

但怀中黑笺温热不散，那道复刻魂影残存的意念，依旧静静依附在纸面，等候兑现方才的承诺。

郭之潘缓缓睁眼，指尖轻按胸口黑笺，低声开口：“你真能绕过听音阵，替我中转讯息？”

黑笺黑雾轻轻翻涌，一道微弱心念传入脑海，带着几分疲惫，却异常笃定。

【听音阵拦得住术法传音、拦得住念识探查，拦不住同源笺气流转。我本就是残笺门术法所化，阵纹认我同源气息，不会拦截我的讯息。】

“代价是损耗你的魂力？”郭之潘问道。

【无妨。本就残魂苟存，多耗几分、少耗几分，早已无所谓。】复刻魂影意念淡漠，【我只剩最后一点用处，便是帮你稳住内外联系。等你踏入古祠，我能否存续，尚且未知。】

它语气坦然，没有惧意，反倒透着一股看透宿命的漠然。

郭之潘沉默片刻，语气郑重：“此番相助，我记下了。若是此番破阵生还，我寻法子帮你稳固魂体，不再做任人操控的傀儡。”

【不必许诺。我只为自保。】

魂影淡淡回绝，不再多言，静静蛰伏笺中，随时准备中转讯息。

郭之潘收敛心绪，凝神以心念试探外界。果然，周遭像是裹了一层厚重黑布，所有感知、传音、外放气**数被挡死，半点无法透出。

钱可人此刻孤身在外，无人接应，又被眼线尾随盯梢，一旦遭遇突发变故，连求救传讯的渠道都没有。

他必须尽快把最后的叮嘱传过去。

心念一动，他将所有想要交代的内容，缓缓渡入黑笺之中。

“告知可人，明日最后一日，残笺门必然收紧全城监控。”

“不许再深夜摸排阵点，立刻退回隐蔽居所，全程蛰伏不出。”

“听音阵成型后，所有隔空探查都会暴露，万万不可冒险。”

“古祠赴约之日，若三日内我无任何破阵动静，直接弃城撤离，不要回头，不要试图救援。”

一条条叮嘱、一条条底线，尽数存入笺气之中。

下一瞬，黑笺微微震颤，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黑气悄然飘出窗缝。

这缕黑气没有半点煞气波动，顺着街巷墙根游走，完美避开所有听音阵的拦截纹路，无声穿透层层哨阵封锁，朝着老城西侧飞速掠去。

夜色下，废弃杂货铺内。

钱可人正蹲在窗边，借着极暗月色，低头整理速写本。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今夜连夜摸排的次级阵点分布、街巷眼线轮换时间、残笺门人布防规律。她指尖飞快涂改标注，将高危区域、禁入范围一一圈出，打算天亮前全部整理完毕，留给郭之潘做最后参考。

夜深露重，窗纸发凉，她刚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脑海里骤然响起一道清冷、平稳的男声，不是直接传音，却清晰无比。

【明日起，全程蛰伏，禁止外出探查。】

钱可人浑身一怔，立刻抬头看向窗外漆黑街巷。

“听音阵已经封死全城，你怎么传的讯？”她压着极低的声音，以心念反问。

【黑笺魂影中转，不受阵法阻隔。】郭之潘的讯息继续传来，条理清晰，字字凝重，【残笺门已经察觉到我暗中稀释煞气，明日必定会加大禁制压制力度。你在外太过显眼，一旦被抓，便是我最大死穴。】

钱可人指尖攥紧速写本，眉头微蹙：“我今夜摸清了大半次级阵点，再给我一夜，我能把全城小阵全部标全，对你入阵破局大有帮助。”

【风险太大，得不偿失。】郭之潘语气不容辩驳，“他们现在缺的就是一个合理借口，一旦你被抓，不用等到赴约，他们会直接以你为质，逼我自废术法、束手就擒。”

钱可人沉默两秒，低声回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孤身入古祠，无器无援、身陷死局，我若是一点后手都不留，你在里面连半点退路都没有。”

“我可以藏在外围，记录古祠值守轮换、阵眼异动，等你开战瞬间，帮你捕捉破绽。”

郭之潘听闻，心头微暖，却依旧强硬叮嘱：“可以远观，不可靠近百丈预警圈。一旦禁制触发，无人能救你。”

【我知晓轻重。】钱可人应声，随即反问，【你今夜强行大范围平地气，损耗很重吧？明日调息即可恢复吗？】

【损耗过半，只剩六成笺气。】郭之潘坦然告知，“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再出事。我已经没有多余力量，在入阵前护住你。”

这句话落地，杂货铺内瞬间安静。

钱可人捏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沉重。

她清楚，这意味着明日、后天，直至赴约之前，郭之潘都只能闭门调息，不能再动用任何术法。但凡再耗损一丝，踏入古祠那一刻，便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好。”她最终点头妥协，“我听你的，明日起绝不主动探阵，全程潜伏，只做远距离观测。”

“还有别的叮嘱吗？”

郭之潘沉默片刻，缓缓传来最后一段话。

【若我三日内无法破局、无法传出讯号，代表古祠首阵沦陷，我被彻底困住。】

【届时残笺门必会腾出手全城搜捕你。】

【不要犹豫、不要停留、不要回头，直接离开老城，保全自身。】

这句话太过沉重，像提前留下的遗言。

钱可人听得心头一紧，立刻打断：“没有这种假设。你能破阵、能救人、能活着出来。”

【我只是把最坏的结果告知你。】郭之潘心念平稳，“凡事预则立。”

两人简短对峙片刻，终究是现实压过执拗。

钱可人低声应下：“我记住了。但我会等你满三日。只要时限未到，我绝不会走。”

讯息传完，街巷暗处的一缕黑气轻轻消散，彻底隐匿夜色。

探事馆内，黑笺微微黯淡，复刻魂影的意念再度变得虚弱几分。

【讯息送达，魂力耗损两成。】魂影疲惫传音，【我最多还能再帮你中转一次讯息。下次用完，我会彻底陷入沉睡，直至古祠大战结束。】

郭之潘眸光微沉：“只剩一次机会？”

【是。】魂影坦然，【听音阵封锁的是正统术法，我每次中转，都在强行撕裂阵纹阻隔，损耗根基。撑得住这一次，已是极限。】

也就是说，赴约之前，内外互通消息的渠道，仅剩最后一次。

一旦用完，直至古祠开战，两人彻底断联，各自孤军奋战。

郭之潘缓缓颔首：“我知晓了。多谢。”

【无需谢，互利而已。】

魂影彻底沉寂，不再回应。

屋外夜色更沉，街巷冷风卷着细碎煞气掠过墙头，听音阵的黑气缓缓沉降、压实，整片老城的封锁愈发稳固，如同一只缓缓收紧的黑色牢笼。

守在巷口的灰衣门人低声交谈，声音清晰传入馆内。

“地气被平掉大半，高层已经动怒了。”

“明日最后一日，全城戒严，所有次级阵点全部锁死，不准再出现半点纰漏。”

“后天辰时，准时开阵迎他入祠。只要他踏入门槛，七阵联动即刻启动，大局落定。”

字字句句，皆是杀局倒计时。

郭之潘端坐黑暗之中，缓缓闭上双眼，摒除杂念，全力调息养气。

只剩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调息、最后一次传讯机会、最后一段安稳时光。

待到天光破晓，三日之期仅剩最后一日，古祠死局，正式进入倒计时。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古祠深处的黑暗里，三道灰袍哨探已然苏醒，正隔着层层地脉阵纹，遥遥锁定探事馆方向，悄然布下了另一重，他从未预料到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