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720年,周平王驾崩,是不是郑庄公气死的?不知道,反正是在这一年,郑国和周王室的关系急转直下。为什么呢?因为郑庄公身为王室的卿士,却一直忙于自己的家事,根本没到王室去办公,周平王很有怨言。这还不算,矛盾激化后,周平王竟被逼到什么程度呢?竟然派太子去郑国做人质,“天子委质于臣”!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周朝的政治体制是分封建国的封建制,周天子是天下共主,同时直接领有王室的土地(王畿),诸侯则受封于周王室,在各自的领地上建立国家。
这种封建结构好比一家总公司,在各地开设了数十家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分公司,各诸侯国在内政方面有很强的独立性,正常情况下周天子基本不予以干涉,但是在军事和外交方面,各诸侯国均要听命于周天子,即所谓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除此之外,诸侯国还对天子负有进贡和朝觐的义务,如果不按时进贡或朝觐,天子可以“削藩”,对于不服从领导的诸侯国,周天子还可以派兵讨伐,同时根据实际情况,号召其他诸侯出兵协助攻伐。
周朝的统治者深谙“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为了确保对**小小同姓异姓诸侯国的统治,建立了严格的军制,按照周朝的军制,一万两千五百人为一军,天子有六军,大的诸侯国有三军,中等诸侯国有二军,小的诸侯国只有一军。对于各诸侯国武装力量的规模,在制度上也有明确规定,以此保证王室相对于诸侯的军事优势。
这一切的前提是周王室本身强大,具备雄厚的政治和经济实力。犬戎之乱前,周王室至少看起来仍有那么强大。犬戎之乱后,周平王依靠秦、郑、晋等诸侯之力,才将都城从镐京迁到雒邑,实力就明显下降了,王室丧失了旧关中平原地区广阔而富饶的土地不说,东迁之处拥有的方圆约六百里的王畿也随着赏赐、分封和被外地侵夺逐渐缩减至方圆约两百里左右。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以这样狭窄的土地上的产出,要维持满员的六军,显然是不现实的。在这种情况下,周王室很可能还是维持了六军的编制,但形式重于实质,无论人数还是战斗力都大打折扣,号称“六军”,实际上可能只有二军,甚至一军的战斗力。而一些逐渐强大起来的诸侯国即使只维持三军以下的部队编制,但实际上人数和战斗力肯定都远远超过了表面的规模。
此消彼长,王室实力的下降,既是经济和军事上的,同时也是政治和心理上的,发生在前771年的犬戎之乱和前770年的平王东迁使周王室在诸侯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凭什么还要咱们顶礼膜拜?
当然,传统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这样的疑问一开始大伙只是悄悄埋藏在心里,带着一丝兴奋、一丝好奇、一丝不安,同时还有一丝蠢蠢欲动,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室的变化,这头自远古走来,浑身披着绿锈的青铜巨兽难道真的不再具有那种摄人心魂的统治力量了吗?谁又将成为第一个手持长矛、冲向巨兽的人呢?
郑庄公的祖父友在周幽王年代担任了王室司徒,郑庄公的父亲掘突则在周平王时代担任了王室卿士,所谓卿士,是王室的首席执政官,用现在的说法叫作“内阁总理大臣”或者“首相”。掘突死后,郑庄公继位,同时也继承了掘突在周王室的职务,成为了周天子的卿士。
这里必须先了解两个信息:第一,周朝的官基本是世袭的,子承父业,代代相传,一家子都当同一个官或同一类官,可以传几代甚至十几代。春秋时期如果有人说“我们家三代为官”,那不是吹牛,而是谦虚。第二,卿士是王室政治中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自古以来,担任王室卿士的人多半是周王室的同姓贵族,也就是周王室的近亲,他们作为周朝宗室的组成部分,与周天子共掌朝政,有效的扩大了周朝的统治基础。
在周朝,有很多代天子的政权都由执政卿士把持,以至于这些卿士的权势和名望甚至超过天子本人,比如周成王时代的周公旦和召公奭,周康王时代的召公奭,周穆王时代的蔡公、谋父、吕侯、毛公,周厉王时代的召公、周公,周平王时代的郑武公、郑庄公。
郑庄公虽然也姓姬,但是作为平王东迁后出生的一代,他对于周天子基本上没有什么畏惧之心,对王室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所以,首席执政官的位子他占了,人却总待在新郑治理他的郑国,很少去打理王室事务。他这样做和周朝卿士的代表人物周公旦比起来实在是差的太远了。
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武王驾崩后,继承王位的周成王年龄很小,不能当朝执政,所以根据周武王的遗愿,王室大权由周公旦和召公奭代为执掌,这也是周朝卿士执政的历史起源。
周公旦也是双重身份的人物,一方面是王室的执政卿士,另一方面则是鲁国的第一任国君,但是为了不辜负周武王的重托,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去鲁国享过清福,一心一意扑在王室工作上,公务繁忙的时候吃饭洗澡都顾不上,【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成为勤政爱民的楷模。毫无疑问,周公旦是周朝卿士政治的一座丰碑。
周平王不能强求郑庄公也像周公旦那样勤于王室,也不能要求郑庄公像他的祖父友那样以死报国,他的要求很简单,你身为王室卿士,郑国又离王室最近,好歹按时到洛邑来打个卡,在表面上维护一下王室尊严。当然,在维护尊严的同时,他还有另外一个很现实的考虑,那就是希望郑国做个表率,履行向王室进贡的义务。
按照周朝初年定下的规矩,王畿之外千里的地区称为“甸服”,甸服地区要供给天子每天的祭祀所需物品。甸服之外五百里的地区称为“侯服”,侯服地区要供给天子每月的祭祀所需物品。更远的“宾服”、“要服”地区则应该分别按季、按年向天子进贡。诸侯不分远近,一生之中,至少要亲自前往洛邑朝觐天子一次。
在周朝强盛的年代,各诸侯国基本能够按照规定朝觐和进贡。但在平王东迁后,王室衰微,王畿面积**缩水,王室的经济越来越拮据,越来越依赖于诸侯的进贡,诸侯们反而将自己的义务抛到了爪哇国,进贡的周期越来越长,进贡的物品越来越少,有的甚至根本不来进贡。
周平王并非昏庸的天子,如果与他的父亲周幽王相比,他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敬业的一位统治者,只不过他生不逢时,从登上王位的第一天便要直面这个王朝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内忧外患,处于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周文王、周武王再世,恐怕也难以有所作为吧。
每逢祭祀远祖的大祭,周平王总是出神的看着大庙中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心里遥想着两百年前周穆王以没有按时进贡为由远征犬戎的故事,难免又想到近在咫尺的郑国居然已经大半年没有进贡任何物品,而那个叫寤生的家伙竟然还堂而皇之的担任着王室卿士,一定要撤掉他在王室担任的职务!
周平王对亲近的朝臣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朝臣们面面相觑,半晌,有人小声说了句:“那个人可是对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了手啊!”又有人接着说:“那可不,差点连自己亲妈都没放过!”“那就更该将他撤掉,另找有德之人担任这一要职。”
其实在周平王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这个人就是虢公忌父。然而周平王的想法很美好,可现实却很残酷,忌父是谁?他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吗?腹黑的郑庄公正是风生水起之时,他会咽的下这口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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