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的郑庄公和冲动的周桓王又闹矛盾了。前717年,王室左卿士郑伯寤生来到洛邑朝觐天子,这时距祭仲领军取温地之麦、成周之禾已经整整三年。《左传》记载:【郑伯如周,始朝桓王也。】也就是说这是自周桓王即位以来,郑庄公第一次正儿八经到洛邑朝觐周桓王。
郑庄公朝觐天子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想进一步扩大外交战线的成果,通过改善与王室的关系,为郑国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直接的说,他不希望王室在国际事务中站到自己的对立面,暗中支持一些小国与郑国为敌。他更希望将王室操纵在自己手中,让“周王卿士”这块金字招牌更有说服力,使他得以在“大义名分”上压倒竞争对手。
他对周天子的态度就是,用你就是小甜甜,不用你就是牛夫人。我捧你你就是个杯子,不捧你就是玻璃渣子。他要达到的目的就是:你宋国打我郑国是侵略,将受到天下人的谴责。我郑国打你宋国是“奉天讨罪”,将受到天下人的支持。
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时候来朝觐周桓王?《左传》在此事之前有一段记载:【京师来告饥,公为之请籴于宋、卫、齐、郑,礼也。】
《左传》是鲁国的史书,这里的“公”就是鲁隐公。这段看似不相干的记录告诉我们,那年王畿的收成很不好,闹了饥荒,但是周天子出于面子考虑,不好意思亲自向各国开口买粮,所以“京师来告饥”,天子本人没有发话,而是暗示臣下以私人名义向各国求援。鲁隐公体谅天子的难处,发动各诸侯国紧急援助王室。鲁国的史官当然没有忘记表扬他,所以说了一句“礼也”。
郑庄公敏锐的意识到这是消除他和王室之间宿怨的最佳机会,他马上启程前往洛邑朝觐天子,开展粮食外交。
按照他的想法,天子虽然和他积怨颇深,但是目前正处于缺粮的窘境,腰杆子肯定不硬,只要他多说几句好话,赔个不是,再主动提出将郑国的粮食平价卖到王畿,天子也该消气了。没想到老谋深算的郑庄公这回又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左传》记载:这次朝觐很不愉快,主要原因是“王不礼焉”。
周桓王怎么不礼了?天子说了:“你家去年的收成怎么样啊?”郑庄公说:“托您的福,去年风调雨顺,粮食满仓。”“那太好了!温地的麦、成周的禾,今年我可以留着自己吃了。”会见到此不欢而散。周桓王不但没有接受郑庄公送来的粮食,反而在临别的时候勒紧裤腰带咬紧牙送了他十车黍米,说聊以备郑国饥荒之用。周桓王的意思是,下次郑国再闹饥荒,求求你别派人来割麦夺禾,我这儿已经提前给你备好了。
辅政大臣周公黑肩对此很忧虑,他对周桓王说:“王室东迁的时候,郑国是出过力的,虽然郑伯做过一些对不起您的事,但那都是小事。这次他既然来朝觐,您就应该好好招待他,别的诸侯看了,觉得您气量不凡,会随之而来。现在事情闹成这样,郑伯不会再来了。”
周桓王不屑地说:“不来就不来!不稀罕!”
郑庄公碰了一鼻子灰,周桓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旧事重提,于前715年任命虢公忌父担任了王室的右卿士。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忌父第三次获得卿士提名了。第一次提名是周平王在世的时候,郑庄公得知消息,气势汹汹跑到洛邑问罪,结果导致周郑交质。第二次提名是周桓王刚继位时候,郑庄公派人割了王室的麦禾,结果导致周郑交恶。这一次任命忌父为卿士是在郑庄公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这对于郑庄公来说可谓双重打击,王室上下都战战兢兢,不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又是一个没想到,郑庄公不但安之若素,还于同年8月以王室卿士的身份引导齐僖公到洛邑朝觐天子。
齐国地处山东,齐僖公从山东跑到河南来朝觐天子,免不了要经过郑国领土,其中还要经过郑国人员控制的战略要地虎牢关。郑庄公作为地主,对齐僖公的来访进行了热情的接待,又以王室卿士的身份亲自引路带着齐僖公前往洛邑,自然是合乎礼仪的事。但是,从齐僖公此行的意图来看,朝觐天子也许只是个幌子,拜访郑庄公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或者换一种说法,齐僖公不远千里跑到河南来,其实就是为了找郑庄公。古代交通不发达,他来一趟颇不容易,既然到了天子脚下,就顺便和郑庄公相约一起去看望下天子。
在周朝初年分封的异姓诸侯国中,齐国面积最大,地位最高,齐国的第一任国君是姜子牙,他不只是在推翻商朝统治的过程中建立了赫赫战功,周朝建立之后,他对稳定天下局势、打牢周朝统治的根基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据说,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曾经给姜子牙颁发过一道谕令:“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天下诸侯,您都可以征伐他们。”实际上赋予了齐国一定的征伐特权,足见周天子对姜子牙的信任。
齐僖公是进入春秋时期齐国的第一任国君,在同时代的人当中,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他不满足于偏安一隅的闲适生活,眼看中原大地烽烟四起,他觉得齐国作为一个曾经拥有征伐特权的大国,理应在日益复杂的国际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所以不辞辛苦跑到河南来拜访郑庄公,希望能够通过外交斡旋调解郑、宋、卫三国之间的矛盾。
对于正处于不被天子待见的尴尬中的郑庄公来说,齐僖公来的正是时候,通过引导齐僖公朝觐天子,他实际上达到了两个目的。一方面是向王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虽然王室对他不义,他仍然不计前嫌,承担应尽的义务。这一姿态那是相当高的,连《左传》也表扬说“礼也”。另一方面则是向王室强调,虽然虢公被任命为卿士,他郑伯同样仍然担任着卿士,有**引导远方诸侯前来朝觐天子。
除此之外,郑庄公还意识到,这位送上门来的大国**是一个必须争取到自己这边的重量级人物。因此,他不但热情接待了齐僖公,而且以实际行动报答了齐僖公的好意。
你不是来斡旋的吗?我全部答应你,不用你做任何思想工作。郑庄公立刻答应与宋、卫两国冰释前嫌,签署和平协议。
有了郑庄公的表态,前715年秋天,齐僖公、宋殇公、卫宣公在周王室的领地瓦屋举行会晤。在郑庄公缺席的情况下,齐僖公代表郑国与宋卫两国签订了和平备忘录,当年宋卫两国发起联军围攻郑国的恩恩怨怨总算是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齐僖公对于这一外交成果深感得意,于同年冬天,特派使者前往鲁国向鲁隐公通报了有关情况。鲁隐公派众仲应对使者说:“君侯化干戈为玉帛,平息了三国之间的怨恨,使他们的国民得以安居乐业,实在是君侯的恩惠啊。寡君心悦诚服,岂敢不承受君侯的明德。”
齐僖公向鲁国通报情况,一方面自然是矜夸自己平息战乱的功劳,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外交斡旋。鲁国作为宋国的盟国也参与了当年围攻郑国的行动,现在既然宋、卫、郑三个主要矛盾国家都已经握手言和,鲁国也就没有必要再与郑国为敌了。
鲁隐公早就和郑庄公眉来眼去,私下打得火热,只不过碍于宋国的面子,不好公然调停。现在有了齐僖公的斡旋,鲁隐公对宋国的最后一丝道德负疚感也彻底消失了,他立刻表示听从齐国的安排,与郑国建立和平友好的外交关系。
但是,矛盾真的解决了吗?当然没有,至少在郑庄公这里没有,在任何牌桌上他都是一个高明的玩家,他能忍让,能后退,但最终还是会进攻。如果有必要,他会把一张好牌扣住,等到人家都差不多忘了他有这张牌的时候才悠然自得的甩到桌面上。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