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亲?还是老公亲?这是一个有毛病的问题。一个女人如果被问及这样一个问题,恐怕一时回答不上来。
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叫雍姬的郑国女人。雍姬从夫姓,她的丈夫叫雍纠,是郑国大夫。雍姬的老爸叫祭仲。祭仲是历经郑庄公、郑昭公、郑厉公三朝老臣,在郑国的地位可以用“根深蒂固”四个字来形容。
说起来雍姬的丈夫雍纠也是有来历的人。前701年,宋国权臣雍氏绑架祭仲,逼他立突为君,顺便把这位叫作雍纠的子弟塞给了祭仲做女婿,目的就是为了在郑国内部安插自己人,好监视郑厉公君臣的行为。
按照这种关系,雍纠很有可能是郑厉公的舅舅或者是表兄弟之类的亲戚,郑厉公是靠着祭仲的支持才得以上台的。但是如果纵观整件事情的始末,我们不难看出,郑厉公和祭仲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纠葛,只不过是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两个蚂蚱,不得已而合作罢了。等到政权稳固,宋庄公这个幕后操纵者也不能再威胁他们的时候,两个人的矛盾很快便暴露出来。
《左传》这样记载:【祭仲专。】专就是专权,就是横行霸道、飞扬跋扈、目无君主,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祭仲为什么这么蛮横呢?
第一,他是郑厉公政变上台的执行导演,如果不是他将郑厉公偷偷从宋国带回新郑,这场政变就不可能发生,郑厉公也就不能成为国君,鬼知道突会在宋国哪个犄角旮旯里颐养天年。换句话说,没有祭仲就没有郑厉公的今天。
第二,祭仲是三朝老臣,为郑国服务多年,他不但具有居功自傲的资本,而且具有丰富的人脉资源,朝中大臣不是他的朋友,就是他的世侄,或者是他的亲戚,总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换句话说,他的群众基础很牢靠。
第三,郑厉公打仗是一把好手,搞政治斗争却是门外汉。而祭仲呢,他是深得郑庄公真传的权术高手,善于揣摩人的心思,极少感情用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原则,对君主保持忠诚;什么时候该抛弃君主。换句话说,他能够与时俱进,不拘泥于忠君报国的条条框框。
祭仲自然有其蛮横的理由,郑厉公却也不是等闲之辈,更不是甘受人挤捏的软柿子。自从登上君位的第一天,他无日不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才能除去祭仲?攻城掠地常用的招数——里应外合。
他首先想到了祭仲得家里人——雍纠。雍纠是一个身份很特殊的人。首先他是宋国人,到郑国的时间也不长,政治背景相对简单。其次他是郑厉公娘家的亲戚,与郑厉公有血缘关系。最后,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祭仲得女婿,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近祭仲。
站在雍纠的立场,郑厉公与祭仲,一个是表亲,一个是岳父,究竟谁更亲呢?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但是雍纠之所以娶祭仲的女儿,不是因为爱情,也不是因为门当户对,而是宋庄公强行摊派给祭仲的,这是一桩建立在不信任基础上的婚姻,姑爷的任务是监视泰山,两个人之间又怎么会有好感呢?因此,在郑厉公和祭仲的君臣之争中,雍纠坚定不移的站在了郑厉公这边。
前697年春天,郑厉公和雍纠商定,借举行郊祀的机会,由雍纠在路上设宴招待祭仲,并趁机刺杀。所谓郊祀,是春秋时期一种祈祷仪式,每逢春季惊蛰前后,国君要带领众臣前往城郊举行祭祀众神的活动,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称为“郊祀”。在郊祀途中,女婿请岳父喝杯小酒,想必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吧。
计是好计,但我实在搞不明白,雍纠为什么一根筋把这事透露给自己的老婆。而他老婆雍姬得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念头也不是告诉老爸,而是急哄哄跑到老妈那里,问了前面说的那个问题:“妈,你说,老爸亲还是老公亲?”按她的想法,如果老妈说“老公亲”,她就捂住嘴巴,不再往下说了。
结果老太太撇撇嘴:“那还用说,当然是老爸亲。”“为什么呀?”老太太马上就创造了一句成语:“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这句话不难理解,人尽可夫,是个男人就可以当丈夫,而老爸只有一个。话说得倒也在理,只是“人进夫也”这四个字在随后的历史进程中含义逐渐改变,成了不守妇道的代名词,久而久之,它的本意反而被人遗忘。
雍姬恍然大悟,连忙将老公的阴谋告诉了老妈。老太太大吃一惊,暗自庆幸自己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没有说错话。
第二天早上,郑国大夫周氏家的池塘里发现了一具浮尸,打捞上来后,虽然血肉模糊,但还是有人指认出那是大夫雍纠的尸体。周氏连忙跑到宫里向郑厉公报告。郑厉公亲自驾着马车到周家池塘边看了一下,一言不发,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绝尘而去。事情败露,走为上计,他绝不拖泥带水。
“谋及妇人,宜其死也。”这是他对雍纠的评价。意思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让一个妇人知道了,死的活该!
然而他还是带走了雍纠的尸体,找了个地方埋起来。雍纠既然为他而亡,他就不会抛弃雍纠,哪怕只是一具尸体。单凭这一点,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的舞台。
前697年6月,郑国前任国君郑昭公又回到了新郑,重新成为郑国的主人。当然,这一切还是出于祭仲得安排。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郑昭公再回来的时候,祭仲已经来回折腾着做了四朝君主的臣工,无论年龄还是精力,他都明显老了。
我们不知道郑昭公有没有发出“前度刘郎今又来”之类的感慨,但我可以肯定,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神依旧锐利、身材依旧瘦削、态度依旧谦卑的祭仲,不免百感交集。四年前,就是这个干巴巴的老头把自己扶上国君的宝座,屁股还没坐热,又被他赶下台来。四年后,他又派人把自己从卫国接回来,再次送到了国君位置上。取舍予夺,仿佛都在这老头的股掌之上。
他没有对祭仲说太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淡淡说了一句:“辛苦了。”祭仲将头低下去,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珠。也许生活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大家都很辛苦。
毫无疑问,郑昭公和他弟弟郑厉公一样,都不是善于玩弄权谋的人,他很单纯,甚至单纯到固执的地步,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两次拒绝齐僖公把女儿许配给他的好意。他似乎总弄不明白,既然生于公卿之家,婚姻就是政治,与爱情和个人气节是没有多少关系的。如果那时候娶了齐国公主,想必不会有这四年的流亡生涯吧。宋国人就算是想动他,也要考虑一下后果,齐僖公这个岳父可不是好得罪的。那样的话,不止是自己免受颠沛之苦,郑国也不会陷于混乱,父亲郑庄公的威名也不会受到损坏。总之,一切都会不同。
不过,如果他知道那位从齐国抱得美人归的鲁桓公是一个什么下场,也许能冲淡这种后悔。黄河滚滚,流过河南大地,让我们的目光向东移动,和黄河一起注入那“齐鲁青未了”的山东原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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