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产生成语数量最多的时期是什么时候?是春秋时期。据统计,该时期产生了约七八百个成语,这些成语大多为人所熟知和常用,有些甚至至今仍然是家喻户晓的成语,比如:一鸣惊人、卧薪尝胆、呆若木鸡、东施效颦等,很多出自《左传》、《周易》、《诗经》、《韩非子》、《孟子》、《列子》等先秦典籍。这么说吧,春秋时期一举一动,如果不整出两三个成语来,就感觉自己好像对不起传统文化。比如晋献公,打一仗,整出两个成语来。
前658年,晋献公琢磨要收拾虢国,但中间还隔着一个虞国呢,怎么办?大夫荀息建议向虞国借道,打虢国一个措手不及。
虞国和虢国一样,也是姬姓公爵。据《史记》记载,当年吴太伯为了让贤给弟弟季历,逃到南方的荆蛮之地,建立了吴国。到了吴太伯第五世孙周章的年代,周武王灭掉了商朝,成为中国的主宰。周武王感念吴太伯的仁德,在大封诸侯的时候,派人把失散多年的亲戚周章找来,除了正式承认吴国的合法性,还将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到中原,建立了虞国。
晋献公也觉得借道虞国是一条好计,但是对其可行性表示怀疑。原因很简单,虢国和虞国唇齿相依,世代友好,于情于理虞公都不会答应晋人通过自己的国境去攻打虢国。
荀息便开出一剂药方,说:“虞公最爱贪小便宜,且爱玉如命。您如果用屈地的良马和垂棘的宝玉贿赂他,他必定会同意我们的要求。”
屈和垂棘都是地名,屈地出产良马,垂棘出产宝玉,这在当时都是赫赫有名。
晋献公听了这个建议,面露难色,小气巴拉的说:“荀大夫,这两样东西可都是我的宝贝啊。”
荀息笑了笑,摆摆手说:“假如能够借道虞国,这些宝贝就像是存在外边仓库一样安全。”
荀息的言下之意,只要可以从虞国借道灭虢,则顺势吞并虞国,也只是举手之劳。这些宝物放在虞国和放在国内没什么区别。
晋献公还是不放心,说:“虞国有宫之奇这样的人物,他肯定会劝谏虞公不答应咱们的请求。言之何益?”
“宫之奇确实是个麻烦,但是宫之奇为人懦弱,不敢强硬的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且他和虞公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过于亲近,就算宫之奇劝谏,虞公也不一定重视。”
晋献公将信将疑,但还是派荀息为使者,带着名马和宝玉前往虞国买路。
荀息准备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对虞公说:“当年冀国残忍无道,多次侵犯贵国,贵国决定给予还击,好好惩罚了冀国,这都是您的功劳啊。今天虢国和当年的冀国一样残忍无道,多次骚扰我晋国南部边境。请允许我国借道贵国,以讨伐虢国之罪。”
荀息这寥寥几句话说得很有水平,他先回顾了虞公最为得意的历史,给虞公戴上一顶高帽子,让他飘飘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又将晋国讨伐虢国比拟于当年虞国惩罚冀国,唤起虞公的同情和好胜心。最后才表达实质性的愿望,提出借道虞国的请求。
虞公见了荀息带来的名马宝玉,本来就很高兴,加上被荀息这几句马屁一拍,立刻怦然心动,不仅表示同意晋国的请求,更主动要求以虞军作为晋军先导,共同讨伐虢国。
对此,宫之奇果然提出了反对意见。果然反对无效。
前658年夏,晋国派里克、荀息带领部队和虞军会合,攻占了虢国的下阳。
《春秋》对于这段历史是这样描绘的:虞师、晋师灭下阳。左丘明说,之所以将虞国排到晋国前面,是批评虞公贪图贿赂、见利忘义。
就在这年,虢公姬丑居然又在桑田打败了犬戎。晋国大夫卜偃对此评论:“虢国必定要灭亡了。丢了下阳,不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又有了战功,这是老天爷不给他反思的机会,让他一步步滑向深渊啊。”
同年秋,晋国发动了对虢国的最后攻势,这次出兵的路线仍然选择从虞国借道。上一次结果虞国还可以说是为了出其不意,这次再借道虞国,显然不是为了战术上的掩护,而是另有图谋了。
利令智昏的虞公又答应了晋人的请求,宫之奇再次投了反对票:“虢国和虞国毗邻而居,相互依存,虢国如果灭亡,虞国也不能长久。对待晋国这样的大国不可以麻痹大意,就好像对待强盗,不可以视作儿戏。上次借道给晋国已经很过分了,不可以一再为之。古人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虢国和虞国的关系啊。”
虞公深不以为然的说:“晋侯和我同祖同宗,怎么会害我呢?”
虞国姬姓,晋国也是姬姓,都是周王室的后裔,自然同祖同宗,但是虞公如果睁开眼睛看看这中原大地,姬姓诸国之间你攻我伐,早就打得不可开交了,谁还记得什么同祖同宗?
对此,宫之奇一针见血反驳:“我虞国的先祖大伯虞仲同时也是王室的先祖,大伯为了让贤,所以没有继承君位。虢国的先祖虢仲、虢叔是周文王同父同母的弟弟。作为文王的卿士,有大功于王室,功勋事迹还记载在王室的档案库里。晋国既然可以灭亡虢国,又怎么会不忍心对虞国下手呢?您要是讲虞国和晋国的亲戚关系,当年的‘桓庄之族’不比虞国亲多了吗?他们和晋侯都有共同的祖辈成师和庄伯,可晋侯还不是把他们给灭了吗?”
虞公无法应对,只能喃喃说:“我祭祀神明的贡品又多又干净,神明会保佑我的。”
宫之奇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神明喜欢一个人,不是看他的祭品好不好,而是看他的品德好不好。正如《周书》里所说的,老天爷又没有亲戚,只喜欢帮助品德高尚的人。又说,祭品其实没有什么香不香的,只有人的美好品德才是最馨香的。这样说来,没有品德的人,即使供奉再丰盛的祭品,神明也不会享用。话说回来,您别以为鬼神只保佑您一个人。如果晋国灭了虞国,又以美好的品德奉献神明,神明照样会接纳晋侯。”
宫之奇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等于是告诉了虞公,晋国此次出兵的目的不仅在于虢国,而且在于虞国。但是虞公利欲熏心,还是答应了晋国的要求。
宫之奇退出来后,对家人说:“如此看来,虞国很快就要灭亡了。晋国灭虞,恐怕就在此一程了。”于是带着自己的族人远走他乡。
前655年8月,晋献公亲率大军包围了虢国的首都上阳。虢公姬丑带领军民进行殊死抵抗,直到12月初,上阳城才被攻破,姬丑逃亡到雒邑,虢国从此灭亡。
据《左传》记载,前678年,也就是“曲沃代晋”完成的那年,正是虢国姬丑奉了天子之命前往晋国承认了曲沃代晋的合法性,并任命曲沃武公为晋侯。23年后,晋灭虢国,不但周天子对此不敢发表意见,连当时称霸天下的齐桓公也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主要原因在于姬丑穷兵黩武,不修德政。
前668年,虢军两次入侵晋国,更成为晋献公消灭虢国的最佳借口。姬丑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姬丑的邻居虞公也为自己两次借道给晋国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晋军消灭虢国后,仍然打虞国原路返回,并接受了虞公的犒劳。
晋献公觉得虞公实在是太可爱了,为了报答这番好意,顺便也就把虞国给灭了,并且俘虏了虞公和大夫百里奚。后来晋献公将女儿嫁给秦穆公,将这两个战俘当作陪嫁,一并送到了秦国。
如果说晋献公灭虢国还有借口的话,他灭虞国就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了,为了避免周王室对此不满,特别是规避齐桓公以此为由找他的麻烦,他主动承担了祭祀虞国先祖的义务,并且还承担了虞国对王室纳贡的义务。对于周王室来说,虞国虽然灭亡,但虞国对王室应尽的义务仍然有人承担,这就够了。
荀息在收缴的战利品中找到了当年用来贿赂虞公的宝马,把它们都还给了晋献公。晋献公非常凡尔赛的笑道:“马还是我的马,就是老了点啊!”
成语“假途灭虢”、“唇亡齿寒”都出自这段历史。不过虢国和虞国只是晋献公灭掉的众多国家中的两个,在此期间,晋献公先后消灭了北边的霍国,即霍叔所立之国,在今山西霍州西南;还有今山西洪洞南的杨国、今陕西华阴北的芮国、今山西新绛西的郇国、今山西河津东南的耿国、今山西河津东北的冀国、今山**城西南的骊戎、今山西垣曲南的赤狄等国家和部族。
其中,打下霍、杨是为了保障晋国的北部屏障,拿下郇、耿、冀是为了抢夺汾河下游,灭芮国是为了把势力扩展到河西之地,而降赤狄是打通通往河内地区的轵关陉通道,伏骊戎是为了打通由上党地区通往河内的太行陉。
就这样,晋国从一个蜷缩在浍河边上的小国,一跃成为天下大国,与齐、楚、秦并驾齐驱。然而,再英明的君主岁数大了也容易犯错误,何况晋献公呢?著名的春秋灭国专业户晋献公开始灭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